“公子以为如何?”
说罢,两人竟真拨转马头,作势欲去。
孙慧剑僵立岸旁,双足如铸。
他看着福生在马鞍前颠簸摇晃的身影,大喝一声。
“别走!”
“我随你们去便是!”
两名山匪勒住缰绳,回头睨视,“公子可想好了?这可不算我们强人所难。”
孙慧剑惨然一笑,“我随你们去便是。”
“只是父母年迈,此去不知归期,还请两位高抬贵手,放我这小仆回家报个平安。二位若有吩咐,也可使他传话家父。”
“这话倒有些道理。”山匪目光扫向马前捆着的福生,笑道,“也罢,就让这小仆做个信使。”
他持匕割断麻绳,将福生搡落在地,“小子,你且记着,八月初七,乃是我家寨主的寿辰。”
“我家寨主素来敬重天下豪杰,可惜缘悭一面。便请孙员外为我家寨主广邀宾朋,携重礼前来贺寿。”
“届时,自当将小公子安然送回。若敢延误......”山匪语带威胁,鞭梢虚指,“那便请孙小公子在我山中长住了。”
福生不顾身后威胁的山匪,向前急奔,一把攥住朝山匪走去的孙慧剑,正要开口。孙慧剑却不由分说,将他推入溪涧中,喟然叹道。
“福生,你保重。”
“若我死了……便由你替我侍奉双亲。”
言罢,再不回头,径自向山匪行去。
福生跌坐水中,眼见孙慧剑被山匪掳上马背,嘶声高喊,“你们还没说,八月初七,在环翠山何处设宴?!”
蹄声杂沓间,山匪策马远去,唯余一阵狷狂笑声随风荡来。
“登高路尽,蛇影攀竿,吾等静候!”
福生踉跄爬起,挣扎着向对岸奔去。双腿却似灌铅,终是力竭,重重栽入水中。
冰冷的溪水浸透衣衫,福生只觉神思恍惚,仿佛陷入一场悠长的梦境。
梦里,他与少爷正坐在瓦肆中,听说书人讲述江湖上的奇人异事。
那日讲的,恰是二十年前,一位武林大侠为救遭贼人掳去的义妹,一苇渡江的故事。
少爷听得入神,当场打赏了十两银子。
说书人得了厚赏,满面红光,直说与少爷有缘,取出一本珍藏的轻功秘籍相赠。
那秘籍名曰《烟波渡》,据传乃是武林大侠叶云的成名绝技之一。
等回了府,少爷跃跃欲试,立时便要在庭中演练。
福生劝告不住,只得眼睁睁看着少爷攀上假山石,念了两句口诀,便朝池中纵身跃下。
未及踏波,只听“扑通”一声闷响,少爷直直坠入水中,溅起大片水花。
福生慌忙招呼众人下水捞人,自己则跳上池边小船,撑着长篙在莲叶间寻人。
船未行远,忽地一阵剧烈摇晃。
福生心下了然,暗叹一声,便见少爷“哗啦”一声,破水而出。
孙慧剑撑在船边,抹开脸上水珠,不见半点狼狈,两眼放光地嚷道。
“福生,那水闸坝口崩缺了一个口子!”
福生跟着孙慧剑潜入水中,果见西北角的闸坝底部现出一个不规则的窟窿,大小仅容一个少年侧身挤入。
福生正待浮上去禀报修缮。孙慧剑却已手脚并用,蜷身一缩,似条游鱼般灵巧地钻入洞中。还从缺口那头伸出手来,急切地朝福生招手。
二人先后钻过洞口,在水中潜游片刻,终于爬上了岸。
溱水河畔,杨柳依依,两个浑身湿透的少年并排躺在草地上,枕着青草,吹着晚风,静看夕阳西下。
“福生,若我以后做了大侠,你想去做什么?”
“若少爷做了大侠,那我便做大侠的书童。”
“哪有大侠身边是书童侍奉的?行走江湖,身边跟的,那得是剑侍!”
“那我就做剑侍。”
“傻话!若我做了大侠,你就做大侠的师弟!”
“少爷说的才是傻话。哪个江湖门派,会将一个仆从收为弟子?”
“哼!若他们这般看重身世门第,也不过是些沽名钓誉的小门派,不值一提!我们另寻别派便是!”
福生沉默片刻,看着孙慧剑眼中的熠熠神彩,点头应道:
“好。”
彼时,他们曾畅想过天地辽阔,看长河落日,大漠孤烟;泛舟江南,卧听烟雨;尝遍天下珍馐,品人间百味;行侠仗义,名动江湖。
却未曾料到,甫一离开孙府这方安稳天地,他们便如离港小舟,骤遇狂澜,顷刻间,便倾覆于这惊涛骇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