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望去,对面山峦一片幽绿,偶有溪涧零落。山谷间梯田层叠而下,远处村落燃起渺渺炊烟。
夕阳斜照,白云舒卷,燕子列阵翩飞。耳畔蝉鸣连绵不绝,山风拂过林海,带来一丝凉意。
福生与慧剑呼吸着山间空气,这才切实有了劫后余生的实感。
等到第二日,待太阳从橙红变成白色,福生二人坐在山洞口,等着燕六到来。
不多时,燕六赶着辆牛车缓缓从山道而来,“让两位小兄弟久等了。”
“昨日山脚下的村落有名旅人猎得了山猪,今早驾着几辆驴车去了县里。我去的迟了,只好向村民借了头黄牛,临时搭了辆牛车。”
孙慧剑大为感动,连忙道,“燕六哥,您放心,等我们回了家,家中长辈定有重谢。”
燕六笑道,“这都好说,左不过几只山鸡的事。眼下还是送你们兄弟回家更为要紧。”
说罢,几人上了车,向东南方向行去。
不料刚行了几里,忽然下起了太阳雨。幸好燕六车上备有蓑衣,几人急忙披上。
福生担忧孙慧剑的伤口,赶忙从车上取下斗笠为他戴上。随即褪下自己的外衣,正欲撕开里衣,却被孙慧剑一把按住。
“你这书呆子,风寒还没好利索呢,再淋了雨岂不更遭罪。”孙慧剑左手撑着斗笠,咧嘴笑道,“放心吧,小爷我身子骨结实着呢!”
燕六为黄牛披上蓑衣,见状笑道,“二位真是兄弟情深。”
“这是自然。”孙慧剑应道,“我们自小一块长大,可以说是一日都没分开过。”
三人在树下躲雨,眼见这雨戚戚沥沥,竟有越下越大的趋势。燕六随即提议,“不若先去山脚下的村落歇歇脚,等雨停了再走?”
福生二人自无异议。
三人重新上车,燕六手中藤条轻拍牛臀,驾着牛车缓缓向山脚行去。
秋雨微凉,旅途漫长,倒是适合谈天说地。
孙慧剑是个闲不住的性子,率先开口。
“燕六哥,还不知道您尊姓大名呢?等我们回了家,定要去慈云寺给您立个长生牌位。”
“您家有几口人?成婚了没有?我让我爹娘给您立个齐全的!”
燕六闻言哈哈大笑,“没想到小兄弟年纪不大,竟还信这个。”
“我自个儿倒是不信。”孙慧剑接话道,“可话本上不都这么写吗?”
“江湖上的大侠惩奸除恶,百姓们感念恩德,便会为他立长生牌位,祈祷恩人福寿安康。”
“他的意思是,”福生在一旁解释,“燕六哥的大恩大德,我们永世不忘。”
燕六摆摆手,笑道,“话本上不也常说,大侠都是超然物外,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小兄弟若真要为我立牌,不妨就写诗仙李太白的名讳吧!”
几人笑出声来。忽地,林中群鸟惊起,掠出林梢。紧接着,两匹骏马自山林中呼啸而出,与牛车擦肩而过。
黄牛被这突如其来的马蹄声惊到,猛地原地跳跃,车身剧烈一晃,车辕险些脱出,福生二人慌忙跳下车去。
燕六急忙攥紧缰绳,稳住方向,口中发出悠长的“吁—吁—”声安抚黄牛。片刻后,那黄牛才渐渐安静下来。
孙慧剑惊魂未定,抱怨道,“哪里来的鲁莽鬼!也不看着点路!下雨天竟还这般横冲直撞!”
他话音未落,那黄牛却又焦躁地踏起蹄子。只见方才疾驰而去的两人,竟勒转马头,折返回来。
二人策马而至,在牛车旁勒马立定,目光如炬,仔细打量着福生与慧剑。
其中一人高声问道,“可是密县孙府的公子,小名唤作慧剑的?”
福生心中一惊,拦在慧剑面前,抢先反问,“你们是何人?”
马上人抱拳笑道,“山间野人,贱名不足挂齿。说出来,只怕会污了小公子的尊耳。”
“小公子可知,如今密县城中,疯传公子是为环翠山的山匪所掳,要价纹银五千两,后日便要于火神庙中交割!”
“眼下孙员外正广招武林豪杰,誓要与山匪决一死战,救公子于水火。”
胡说,这定是丁复的诡计!孙慧剑眉头紧拧,正要开口。
燕六厉声喝道,“休要啰嗦!有话快讲!”
福生拉住慧剑,起身问道,“城中既然疯传我二人为山匪所掳,那二位壮士在这山道上遇见我们,怎么面上不见丝毫惊诧?”
“嗬!小公子这倒是问到点子上了。”马上人朗声一笑,拊掌赞道。
“自是因为,我等便是那环翠山山匪!”
此言一出,三人如遭雷劈,登时僵在原地。
“几位莫慌,我等并无加害之意。”山匪笑道。
“昨日不过是进程采办些物事,竟听闻有人打着环翠山的旗号掳掠少年,竟还敢勒索钱财。心中自是不忿。”
“本想回山中,回禀寨主,找那造谣生事的恶人,好好出口恶气。”
“不过如今,我等倒是另有打算。”二人相视一笑,随即下马。“不如就请二位入我环翠山中做客,我等也好尽些地主之谊。”
“也不枉担这虚名一场。”
语毕,随即抽出腰间长刀,向三人逼近。
燕六见势不妙,连忙从牛车中抽出朴刀,横身挡在慧剑与福生面前,压低声音喝道:
“快跑!”
慧剑与福生不敢迟疑,转身便朝山脚方向奔去。方才闲谈时,燕六曾提过,再走六里地,出了伏羲山便是最近的村落。
山匪的目标是他们,只要他俩能及时赶到附近村落求援,这两名山匪必然知难而退。
慧剑扭头回望,只见燕六已翻身跃上牛背,猛地一拍!那牛本就受惊,骤然被人骑上,更是失控,发狂般甩动身躯,直朝着两个山匪冲撞而去。
燕六哥,真豪杰也!
身后的打斗声越来越远,二人想着东南方向狂奔。
可他们本就带着伤,勉强奔出二里地,便觉天旋地转,浑身酸软如泥,再难支撑,双双跌倒在地。
孙慧剑瘫在尘土中,想着那萍水相逢、却甘愿为他二人断后的燕六,心里一热,鼻头泛起酸楚。
“都怨我!”他声音发颤,“若非我一意孤行,任性出走,怎会累及燕六哥,还连累你陷入这般险境......”
福生张了张口,正欲出言安慰。却见孙慧剑猛地咬紧牙关,竟强撑起身子,踉跄着站了起来。
“不成。”他喘息着,语气却异常坚决,“我绝不能倒在这里!我定要寻到援手,救燕六哥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