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完全沒想到,一個素未謀面的女生,竟能這麼準確地戳中他。
他忽然有些想哭。
「我是不是說錯什麼呢?有時我會自以爲是!"清清小心問,語氣不急不緊,像是怕驚擾他。
「沒有……但我有一點……鼻酸。」
「那就讓它過去吧。」她輕聲說,「人不需要每次都堅強得毫無破綻,有時候……只是需要有個地方可以暫時放下那個『撐著的自己』。」她想,我都撐下來了,你也可以的。
「妳說這些話……每一句都讓我很有感覺。」右誠輕聲道。
「因為……我自己也在撐著。」
她終於第一次,在這通電話裡提到一點點自己的事。
「那妳呢?妳……怎麼撐過來的?」
「我還在撐。」她語氣不變,「只是我學會不讓人看出來了。」
「我可以問……是什麼樣的事嗎?」
「……很多事。從很小的時候就開始了。」她聲音變得輕微而遙遠,像是飄在記憶的邊界。
「我六歲的時候,被媽媽送去姑媽家。她改嫁了,說我在她的新家庭會不方便……」
她講得很平靜,沒有怨,也沒有悲,只是像在敘述一段別人的人生。
「那時候,我常常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等人回家。下雨、天黑、肚子餓……我不敢敲門進別人家,只能一直等。那種感覺……有點像你剛剛說的那種『沒有鑰匙』的生活。」
右誠沉默了。他沒有插話,因為他知道,她這些話,不是隨便就能說出口的。
「後來我就學會了,不管在哪裡,不管遇到什麼人,都不能把自己看太重。不要成為別人的麻煩,也不要讓人看見你的傷口。」
「妳……怎麼這麼厲害?」
「不是厲害,是我只有這個選擇。」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穩得讓人心疼。
她是真的這樣想。
他不喜歡的事,她也不喜歡;他忍著不說的小情緒,她也曾深夜咬著枕角哭得不能自己。
她以為一輩子都不會對別人講的心事,竟然就這樣在他的故事裡一一被翻出來,無聲無息地。
但她也知道,他無法解釋她的過去。也不需要。
她只是說:「這世界太多虛假的熟人,太少真實的陌生人。我不想讓今晚的你,變成那種『現實裡的遺憾』。」
右誠聽懂了。
這一夜,是兩個人的短暫相遇。
他們彼此不屬於對方的世界,也不一定會再見面。但這段深夜的對話,像是深海裡交換的一束微光,照亮了各自幽暗的角落。
他只是今晚這一場傾聽與傾吐的「意外過客」——她唯一希望的,是這個過客不會打擾到她藏起來的傷。
窗外的天,逐漸亮了。魚肚白從遠方爬上天空,灰藍的城市像剛醒來的巨獸,沉默而有氣息。
她驚訝地看了下時鐘,竟然已經五點了。
「吳……我不知道怎麼叫你,你今天要上班嗎?」
「今天週六啊。」
「也是……我得加班。聖誕節快到了,我們旅遊公司很忙。」
「啊?你怎麼不早說……我講這麼多。」
「你都不怕我覺得你長舌啊?」
「Annie,我還可以找妳嗎?」
「如果你不怕我太沒笑點的話。」她笑了,「我沒辦法一直在線,但不忙的時候可以。」
「你要無聊,就寫 email,我名片上有信箱、有電話……還有地址喔。」
「地址對我沒用,我又不可能跑去找你。」她半開玩笑。
「那你真是個謎樣的隱形人。」他說。
「謝謝妳……陪我一整晚。我真的很開心。想請妳吃頓飯。」
「吃飯太虛構了,就算了吧。」
但她心裡是暖的。
這晚虛構的傾聽,比很多現實的關係來得真誠。
右誠忽然說:「妳會不會太累?我不知道妳今天還要工作……對不起,我說太多了……」
「沒事,我洗個熱水澡,休息一小時就好。今天是週末,車不會塞,我八點前能趕到公司。」
「那你……不要掛電話好嗎?我不會偷看妳洗澡的。」
她笑出聲。
「等一下我可以叫你起床。」
「好。」
熱水灑在肩上,清清覺得自己整個人被泡進了溫暖的世界裡。
她回到床上,拉起兩條被子,壓在身上。
「妳睡著了嗎?」
他輕聲問。
「熱熱的水澆了一下……整個人舒服得快睡著了。」她喃喃回答。
「吳~~,我可能聽不見你說什麼,我······”
她的聲音突然好嬌柔,嬌滴滴的像躺在他懷裡的小貓。
「那還是掛電話吧……不然我真的會以為你在我房間。」
他笑,那笑聲不再勉強,是從心底緩緩升起的溫柔。
她沒說什麼,只是輕輕掛了電話。
她真的睡著了。
而這一夜的夢,很久違地沒有驚醒。只是靜靜地,睡到天亮。
早上 8:28,手機震動。
「清清姐,你今天來上班嗎?」是明昊的電話。
她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我現在就出門。」
她想起昨夜,右誠說「我等一下叫妳起床」——她不知道是怎麼結束的,什麼時間掛斷的語音。
因為她,已經太久沒有睡過這麼安穩的一覺了。
—
清清合上電腦,輕輕把耳機收進抽屜。她沒留任何聯絡方式給他,只留下一個Skype帳號——那是她偶爾工作會用的帳號,是一個只有工作夥伴看到的帳號。
她走向房间更衣,心卻不知為何,前所未有地安靜。
這一夜,她沒有哭,沒有想太多。
但她知道,自己將會記住這個男人,記住那一晚,他說的每一句話。
不是因為情感。
而是因為,在那個沒人說話的深夜裡,有人願意,把他真實的樣子交給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