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猶豫了三秒,就三秒,他站起身,伸手摟住她。
那一刻,他彷彿聽見自己心底有個聲音在崩塌。
之後,他們開始頻繁聯絡。
他載她去看房,幫她重整保單,陪她開戶,安排小菁的教育信託。她對他總是信任又依賴,像那種溫柔到讓人誤會的信賴。
但他心知肚明——這裡面沒有愛,只有倚靠與共謀。
他明明知道。
可他不想再回去那個「什麼都不能決定」的生活了。
與美貞交往的十五年,他活得像一條被人拴緊的狗。從他領第一份薪水起,他的每一張收據、每一筆支出都要交帳。她幫他規劃所有理財,定期定額、保單搭配、車貸房貸,每一項都像課堂報告。
他曾經感激她的精明,佩服她像軍事長官般的安排。
直到他發現,自己的生日禮物都要「申請預算」;直到他發現,連幫母親過節買一束花都會被質疑「是否必要支出」。
最過分的一次,是阿嬤罹患高血壓住院,他想添購一台高階電子血壓計,價格約三千多台幣。美貞竟說:「家用那台不是還能用?」
「那台不準。」他說。
「那就每天拿去診所量不就好了?省得亂花錢。」
那一刻,他心裡有什麼東西碎了。
可他沒有立刻離開。他不敢,也不知道要去哪。
直到林一夢出現,像某種引火線,把他整個人從灰燼裡炸了出來。
不是因為愛她。不是。
是因為在她面前,他不用解釋,不用裝懂,不用每句話都經過財務核准。他可以做自己,他甚至可以自私。
她不會說:「你今天晚上為什麼還沒回中部?」
她不會說:「我們家的錢不能亂用。」
她甚至不會問:「你幹嘛替我出醫療險保費?」
她只是說:「右誠,你真的好像我以前幻想過的那種男朋友。」
右誠聽見這句話,像突然溺水者抓到浮木。
他想要的不多——只是喘口氣的自由。
他開始說謊。
對美貞說,晚上加班。其實是載一夢去保姆家接小菁。
說要出差,其實是陪她去見房東、簽約、辦保證人。
有一次,他手機放在桌上,美貞看到LINE對話。「寶貝」兩字顯眼得刺眼。
她沒有大吵,只是冷冷地說:「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他當時語塞,只能回:「我……我只是覺得我們需要空間。」
「需要空間,你就偷吃?」
她找了徵信社,拍下他和一夢出入汽車旅館的畫面。
他沒否認。
「我不告你,不鬧,只問你一句:你會跟她結婚嗎?」
他沉默良久,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想繼續這樣了。」
「這樣是什麼?」
「像個活在帳冊裡的死人。」
她盯著他許久,才冷笑:「好,你想要自由,那我成全你。」
他搬出和美貞的家,住進為一夢租下的小套房。
他知道自己沒有未來,也不想做什麼夢。他只是想從那座看似完美、實則密不透風的籠子裡跳出來。
不是為了去天堂,只是為了能夠呼吸。
而一夢,這個過去連他的名字都不記得的女孩,如今成了他唯一的出口。
他以為她會留下來,至少,會比美貞溫柔。
直到某天,晚上,她沒再回訊。
也再沒有出現。
—
他躺在床上,看著那個空白的聊天室,輸入三個字:「妳在哪?」
這句話他發了十次,二十次,甚至更多。
但始終沒有回應。
他以為自己抓住了什麼。其實不過是另一次被捨棄的過程。
他忽然打開 Skype,輸入了一個陌生的篩選條件——女性,三十歲以下,大陸地區。
他想找一個人說說話。不認識的。遠一點的。語言通的。
一個可以聽他胡言亂語的人。
他點進一個 ID:Annie_
他開始從A開頭的名字搜尋,一下跳出幾百個Annie。他撥通了第一個IP顯示在成都的。
「喂,請問你是在成都嗎?」
「你哪裡?」對方說著一口四川話。
「我在台北。」
「神經病,我不認識你。」
咚的一聲,電話掛了。
右誠笑了笑,沒有灰心,又點開了下一個——IP在上海的Annie。
這一次,蘇清清接通了電話。
「不好意思,我只是想確認一下……今天上海的天氣怎麼樣?」
「只是……想問問這裡冷不冷。」右誠的語氣很輕。
幾秒後,對方回了:「下了一整天的雨,有點涼但不算冷。」
她的語氣像是客服人員一樣,禮貌而克制。她沒有急著掛電話,也沒表現出不耐。
他故作驚訝「怎麼可能呢,我真的打給上海的妳了嗎?」
蘇清清覺得很需要證實他是對的,一搭一搭回應著他的好奇。
大概三分鐘後,她說:「不好意思,我還在工作,剛剛你打進來時,我正要處理一個訂房的業務,我得先聯絡他。」
「好,我等你。」
這句「我等你」讓蘇清清愣了一下。她原本打算就此結束這通奇怪的電話,但突然改了主意,並沒有聯絡那個客戶。
她想,這通電話應該很快就會結束吧。
這是右诚那天晚上收到的,真正溫柔的回應!
他笑了。
這晚的夜風,終於有一點點不那麼濕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