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凝看不透,他究竟是皇帝,还是披着皇帝皮的李楫。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太相似。相似的出身,相似的目的……
“人成不了仙,更成不了神。你们追求长生,本就是无果的。”
她既不是人,也非仙或神,所以她看得出,这三者,本就是世间不一样的存在,无法相互代替。
“但我们可以无限趋近。当我们越来越近,是人,还是仙,又有什么区别?天上神仙数不胜数,做仙人,有什么好的,哪有人界至尊来得逍遥自在!”
“所以你为达目的,牺牲全天下,也在所不惜?你可知,天道不可逆。”
‘皇帝’驳斥道:“胡说!这都是,你们这些该死的妖孽惹出来的祸。天生异象,是老天爷,灭你们来了!”
无数道粗壮的紫电直捣而下。纤凝顿时灵台清明,就是此刻。
她把握时机,攥紧‘皇帝’右肩,腾得凌空。
‘皇帝’吓得手脚瘫软,嘴歪眼斜,粉身碎骨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她说:
“妖族的祸我来承担,你也该为人族的无知无谓,付出代价。”
雷电霹雳,火光绵延数千里,整座长安城为之震颤。
而这天塌地陷的一击后,雷云消匿,光明重现人间。仿佛方才的穷末之景只是幻梦一场。
贯穿天地的炽光中,那道瘦削的,一袭瑟瑟罗裙的身影,也如幻梦一般,就此消失。
世有罪,非一人之罪,非一妖之罪。今我愿,以己身,平天道,惟愿天道有余,充盈四海,还我爱,一个清清白白的人世间。
如洗碧空,蓦然浮现无数形态各异的云,就像是诸天神佛,端坐云头上,笑脸盈盈地观望。
一场细细密密的雨,伴随她消散前的一滴泪,一同降落世间。
这个尘世,清白了。
国君无德,天下大乱。此八字箴言,在百姓之中疯狂流传,不消两日便通达各地方州县。
民间各地洪涝不断,忧患丛生,人族同舟济难,再顾不上与妖族相争,人与妖,迎来新的和平。
然那场雷劫过于浩荡,游山处于雷暴中心首当其冲,又遭山火,后泥潦、山溃接踵而至,众妖流离失所,迫不得已,只能挤在白榆在位时,兴修的宫殿中。
是夜,从妖殿顶上望去,荧星遍布四野,好不幽静。一条光滑的尾巴悄无声息攀上瓦当。
“这夜色,真是美得过分!”
尖细无情的声音打破小鹿的思绪,她呢喃道:“是啊,看不出一点灾害的影子。”
“找到她了吗?”白榆问。
回答白榆的,是长久的沉默。
小鹿早在心中将自己骂过千万遍。骂自己,那日不该将画的事情告诉纤凝,更不该放她独身前往人间。人族撤兵后,她心里觉得不对劲,当即潜下界,可满世界,再寻不到纤凝的踪迹。
她不愿去看皇宫,紫电过处,留下的满目疮痍。
她失落,失落的同时,又庆幸。消失一个大活人,总归比发现一具了无生机的身体,更容易接受。
“还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当初妘女,也是一声不吭就撒手……了。”白榆仰头,遥望虚无夜空。
她猜测,纤凝应是以身殉道了。难道,真的是命中注定?
小鹿声音哽咽:“一声不吭?你一直追杀,还想要人家同你好声好气?可是她,怎么能,半个字都不留呢?”真是讨厌!
小鹿怪过自己,又开始忍不住怪起纤凝。怪来怪去,麻痹自己,不肯寻根究底。
“哪有追杀,只是想要个东西,她不给罢了。”白榆心虚地瞟向别处。
夜色将残败轻易掩盖,月亮做帮凶,信手洒下薄纱。
劫后余生的人间,清静得不同往日。
太子李真临危受命,迅速打开国库,拨人拨粮,平乱赈灾。悬镜司的名字,书于首列。
司空红尘不顾重伤在身,赫然随队伍出行。自此昼夜不分,全心全意扑进任务里。有乱平乱,遇难救难。熬红了眼,熬穿了心,熬得什么都不顾了!
赵淇、燕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懂他为何突然之间性情大变,狂性大发,却都默契地不过问。
朱炎兴许知晓一二,也就因为这一二,使他夜不能寐。
终于,被他逮到司空红尘回房的片刻。趁着夜色,悄悄避开人群,顺房梁溜下。一把掐住他脖颈,两眼猩红,欲质问,瞪他片刻,实难开口,又不争气地甩开。
该问什么?
问他对纤凝做了什么?为什么纤凝不来探望他?还是问那日劫难,先帝的崩逝,与纤凝与他有没有关系?
但其实朱炎想问的,只是她。
司空双目染血,茫然地看着凭空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