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语一顿,目光扫过朝堂上神色各异的群臣,声音陡然拔高:“《礼记·内则》有云:‘女子十年不出,姆教婉娩听从……学女事以共衣服。’我大清祖制,后宫妃嫔,当以德容言功为要,辅佐中宫,教养皇子,方为正道!岂可妄习奇技淫巧,涉足工巧匠作,乃至妄议军国重器?!”
他猛地跪倒在地,声音激昂:“熙贵妃娘娘深蒙圣恩,抚养太子,位份尊崇!然其行止,屡屡逾越宫闱本分!昔有玻璃之奢靡,后有牛痘之险法(他仍持怀疑),今更涉足泰西妖器!此等行径,非但有违祖训,更恐动摇国本,引邪说入宫闱!臣恳请皇上明察!训诫贵妃,令其恪守本分,远离外务!更应彻查其身边人等,是否有人以妖言蛊惑贵妃,意图不轨!”
郭琇的奏折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虽然言辞激烈,直指曦玥“逾越本分”、“涉足妖术”,但句句引经据典,扣着“祖训”、“宫规”的大帽子,让人难以直接反驳!
康熙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他岂能不知郭琇背后是谁在指使?钮祜禄家!抑或是佟家?或是两者联手?!他们选在此时发难,是巧合?还是……凝晖堂的秘密泄露了?!
“郭琇!”康熙的声音如同寒冰炸裂,“你身为御史,风闻奏事,朕不怪你!然你所奏‘流言’,可有实据?!熙贵妃深居简出,一心抚育太子,何曾‘妄议军国重器’?!至于‘蒸汽火轮’,此乃泰西确有之物,朕亦有所耳闻!工部、兵部探讨泰西技艺,取长补短,有何不可?!难道闭目塞听,坐视红毛夷船坚炮利,方是正道?!”
康熙的怒火如同实质,压得郭琇几乎抬不起头。但他显然有备而来,梗着脖子道:“皇上明鉴!泰西技艺自有工部、兵部专司其职!熙贵妃身为后宫妃嫔,私阅杂书,妄议此等凶险之物,便是逾越!便是隐患!臣闻其身边侍女莲玉,精于盘算,常涉足内务府账目;其弟赫舍里常泰,亦因贵妃之故,得以外放天津卫盐政!此等内外勾连,岂是后宫妃嫔应为?!臣恐长此以往,外戚干政,后宫乱政之祸不远矣!臣一片忠心,为江山社稷计,恳请皇上明鉴!”
“放肆!”康熙勃然大怒,猛地一拍御案!“郭琇!你竟敢妄议太子姨母,影射外戚干政?!熙贵妃抚养太子,劳苦功高!其弟常泰外放,乃朕量才录用,与其姐何干?!至于莲玉,协理翎坤宫账目,乃其本分!何来勾连之说?!你捕风捉影,构陷贵妃,离间天家,该当何罪?!”
帝王之怒,雷霆万钧!整个乾清宫鸦雀无声,落针可闻!郭琇脸色惨白,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身体微微颤抖。
然而,就在这死寂之中,又一人出列。竟是明珠!
明珠神色平静,躬身奏道:“皇上息怒。郭御史言辞虽有过激,然其心亦是为国本计。熙贵妃娘娘贤德,臣等皆知。然‘后宫不得干政’乃祖宗家法,亦是防微杜渐之良规。娘娘关心泰西技艺,或出于好奇,然其身份特殊,一言一行皆引人瞩目。为免物议,也为保全娘娘清誉,臣斗胆恳请皇上,是否可稍加约束,令娘娘以抚育太子为要,远离工巧杂务?如此,既可安群臣之心,亦可全娘娘贤德之名。”
明珠这番话,看似劝和,实则绵里藏针!他肯定了郭琇“为国本计”的出发点,强调了“后宫不得干政”的祖训,更将“约束贵妃”包装成“保全其清誉”!其言外之意,坐实了曦玥“涉足工巧杂务”的事实,并暗示这是群臣(包括他自己)的共识!
康熙看着明珠那张看似恭顺的脸,心中怒火更炽!他岂能不知明珠的算盘?借郭琇这把刀捅向曦玥,他自己再出来唱红脸,既打击了曦玥,又撇清了自己,还落得个“顾全大局”的美名!
“够了!”康熙的声音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朕的家事,朕自有分寸!熙贵妃所为,皆在宫规之内!其教导太子,开蒙启智,所用之物虽新奇,然皆有益于太子成长!何来‘工巧杂务’之说?!至于泰西技艺,乃朕命工部、兵部研讨之事,与贵妃何干?!尔等休要再妄加揣测,离间朕与贵妃!”
他目光如电,扫过阶下群臣:“朕今日把话说明白!熙贵妃抚养太子,功在社稷!其言行举止,朕一清二楚!若再有人以‘流言’‘祖训’为名,行构陷中伤之实,休怪朕翻脸无情!退朝!”
康熙拂袖而去,留下满朝文武噤若寒蝉。郭琇瘫软在地,明珠面色如常,眼底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这场针对翎坤宫的暗箭,虽被康熙以雷霆之怒暂时压下,但其掀起的波澜,却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在深宫内外激荡开来。
翎坤寒月,稚子慰心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快传遍宫廷。当曦玥从莲玉惨白的脸色和欲言又止的神情中得知朝堂风波时,已是傍晚。她静静地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渐升起的冷月,心中一片冰凉。
构陷、污蔑、祖训的大棒、外戚干政的帽子……钮祜禄家、明珠,甚至可能还有佟家,终于图穷匕见了。他们利用的,正是她无法辩驳的“身份”和那些无法解释来源的“奇思妙想”。凝晖堂的失败,朝堂的攻讦,如同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娘姨姨……”一声带着困意的软糯呼唤响起。保成揉着眼睛,被莲心抱了过来。他似乎感觉到殿内不同寻常的低气压,伸出小手,轻轻抓住曦玥微凉的指尖,“姨姨…不…开心?”
孩子纯净的眼眸中满是担忧。曦玥心中一酸,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将保成抱进怀里,亲了亲他柔软的发顶:“没有,姨姨没有不开心。保成怎么醒了?”
保成把小脑袋靠在曦玥颈窝,奶声奶气地说:“保成…做梦…梦见…大船…呜呜叫…好大…好亮…”他努力地比划着,小脸上带着兴奋的余韵,“保成…开船…带姨姨…皇阿玛…玩…”
听着孩子天真无邪的呓语,描绘着她和康熙曾为他展示过的、未来蒸汽巨舰的模糊景象,曦玥的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她紧紧抱着保成,仿佛抱着这冰冷深宫中唯一的温暖与光明。
“好,等保成长大了,开大船带姨姨和皇阿玛去玩。”她声音哽咽,却带着无比的坚定。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张启麟刻意提高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康熙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与朝堂上的余怒。他大步走进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抱着保成的曦玥身上,看到她微红的眼眶和强装的镇定,心中猛地一揪。
他挥退宫人,走到曦玥面前,伸手轻轻拂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曦儿,别怕。有朕在。”
他看向懵懂地睁大眼睛望着他的保成,伸手将母子二人一同揽入怀中,下巴抵着曦玥的发顶,目光却投向窗外那轮清冷的寒月,一字一句,如同誓言:
“今日之辱,朕记下了。这深宫的魑魅魍魉,这朝堂的明枪暗箭……朕会让他们知道,动朕的曦儿,动朕的保成,会是什么下场!”
“蒸汽机,必须成!雏鹰营,必须强!待朕的巨舰劈开万里波涛之日,便是这满城宵小噤声之时!”
帝王的怀抱温暖而坚实,稚子的依恋纯净而信赖。在这翎坤宫的寒月之下,失败的血色、朝堂的暗箭,都化作了曦玥心中更加决绝的火焰。为了怀中这个孩子,为了身边这个男人许诺的未来,她必须,也必将在这荆棘密布的路上,继续走下去。凝晖堂的星火虽弱,却已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