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厚赐,臣妾……受之有愧!”曦玥连忙跪下,心中警铃大作。
“起来吧。”孝庄声音依旧平淡,“一柄如意罢了。哀家老了,就喜欢看你们平平安安的。保成好,皇帝好,大清好,哀家也就安心了。拿着它,时刻牢记保成的平安,便是对皇帝、对大清最好的回报。”
“谢太皇太后恩典!臣妾定当谨遵懿训,永保太子康宁!”曦玥压下心中巨浪,恭谨地磕头谢恩,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沉重异常、蕴含无上荣宠与无形压力的青玉如意。
抱着保成退出慈宁宫时,晚霞漫天,将金碧辉煌的宫殿镀上一层暖色。怀中的保成咿咿呀呀地指着天边的云彩。曦玥的心却如同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寒潭。
孝庄最后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在她耳边回响。“永保太子康宁”……这既是期望,又何尝不是责任?一旦保成有任何差池,这柄“九如拱寿”的如意,便是她罪责的铁证!太皇太后以天下至宝为枷锁,将她牢牢地绑定在了保成这条船上,无路可退!
明珠算盘,蒸汽之秘
曦玥抱着沉重的青玉如意和保成回到翎坤宫,还未来得及从慈宁宫的余悸中喘口气,管事太监便匆匆禀报,内阁大学士兼领侍卫内大臣明珠大人前来求见娘娘,已在花厅等候片刻。
明珠?他与索额图同是康熙倚重的权臣,两人势力争斗不断。他来做什么?曦玥心中疑虑更甚,将保成交给莲心照料,整理了一下仪容,在正殿接见了明珠。
明珠看起来五十出头,保养得宜,面白微须,一双眼眸如古井无波。他一身家常石青色行蟒便袍,显得颇为谦逊。见曦玥出来,便起身恭敬行礼:“奴才明珠,给贵妃娘娘请安。”
“明相不必多礼,请坐。”曦玥在首座落座,示意上茶。
寒暄几句后,明珠并未绕弯子,脸上带着温和谦恭的笑意说道:“娘娘明鉴。奴才今日叨扰,是听闻翎坤宫中有位巧手的莲玉姑娘,算盘打得精妙绝伦,尤其在复核内务府呈上、涉及玻璃工坊和娘娘京畿田庄的那些繁复分润账目时,更是心思缜密,滴水不漏,实乃女中罕见的商才。奴才家中新开的几处当铺银号,正缺此等精于账盘、心思通透的主事之人。老臣僭越,厚颜恳请娘娘可否割爱,让那莲玉姑娘到奴才处帮衬些时日?老臣定以管事之职待之,绝不委屈姑娘。”
明珠竟然想要借调莲玉?曦玥心头警钟猛鸣!莲玉是她最信任、知晓她最多私密事务(如清点空间物资充当产业收益)的心腹,更是宫中难得的懂经济、精盘算、心腹死忠之人!明珠此举,看似求才,实则如同要撬开她羽翼的基石,更可能是一种试探她虚实深浅的觐见礼!
她面上不动声色,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才略带歉意地婉拒道:“明相谬赞了。莲玉那丫头不过是在本宫身边待得久了,略懂些粗浅账目,哪里当得起明相如此抬爱。何况她性子跳脱,最怕拘束,本宫这翎坤宫乱糟糟的,还指着她看顾些琐事。明相所托,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过本宫听闻十三行通事中颇有精通西洋新式记账法者,明相若需,本宫倒可请皇上代为留意一二。”她巧妙地以“性格不合”和“推举旁人”化解。
明珠似乎早有预料,笑容丝毫不变,反倒露出一丝敬佩:“娘娘深谋远虑,所荐甚佳,是老臣思虑不周了。”他话题却忽地一转,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说起十三行夷人,老臣倒是听闻一事。前日荷兰使节随行技师带来一个新奇物件,名曰‘蒸汽火轮’。其物以锅炉生火,推动活塞连杆,能使小轮转动不休,力甚刚猛。据闻泰西已有船厂尝试将其用于推动小船!此等奇技,可谓夺天地造化之功!娘娘向来看杂书广博,不知可曾听闻此物?若能仿制,用于我朝战船,何愁海波不平?!”
蒸汽机?!明珠竟在此时,在她刚刚拒绝了莲玉之后,状若无意地提起这工业革命的核心产物?!
曦玥心中剧震,瞬间泛起惊涛骇浪!明珠此言,看似请教,实则可能是更深一层的试探!他在试探她的“杂书”到底有多广博?她是否也通晓这种改变世界动力的根本之术?或者……他是否已在暗中察觉,那些玻璃、牛痘、乃至她迥异的育儿法和偶尔流露的奇思妙想,并非全然来自所谓“杂书”?
一股寒意瞬间从曦玥脊椎升起,直冲顶门!这深宫之中,竟连她最后的、模糊来源的掩护,也有人开始刨根问底了吗?
她强压下心中骇浪,脸上露出一丝茫然和恰到好处的惊叹:“哦?世间竟有如此奇物?以水火之力推动机轮?当真闻所未闻!若真能用于行船,确实是足以翻天覆地。可惜,本宫所阅杂书多为奇谈志异、风俗物产,此等精深巧夺天工之器,却是无缘得见。”她摇头叹息,带着遗憾的真诚,“明相见多识广,若知此物详情,还望多指点一二,也好让我等内闱妇人,也开开眼界。”她不动声色地将皮球踢了回去。
明珠看着曦玥清澈眼眸中那份浑然天成的讶异与求知欲(实则是震撼后的掩饰),目光微微一闪,复又笑得如同温煦长者:“奴才也只是道听途说,这等利器究竟如何运作,实非老朽所能明了。若能用于战船,恐怕还需仰赖皇上的雄才大略和那些精于西学的奇人慢慢琢磨了。”他识趣地不再纠缠,又闲聊几句宫中闲事,便起身告退。
明珠走后,曦玥独自坐在殿中,夕阳的余晖穿过明亮的玻璃窗,照在那柄沉重冰冷的“九如拱寿”青玉如意上,寒光凛然。明珠的影子仿佛还在眼前,方才那句关于“蒸汽机”的试探,如同锐利的冰锥,狠狠刺破了曦玥勉强维持的心防。
莲玉被她拒绝,明珠转口问起蒸汽机——这绝非偶然!
这位精于权谋的当朝重臣,敏锐的触觉恐怕已经延伸到了她身边!他在试探她知识的边界,也似乎在警告她——那些所谓来自“杂书”的神秘力量,宫中已有人开始寻其源头!
危机感从未如此清晰而紧迫。保护保成、周旋于孝庄疑心和帝王之爱下已步步惊心,如今竟连她最深的护身符也被人觊觎?巨大的压力如无形的巨手扼住她的喉咙。
“娘姨姨!”清脆稚嫩的呼唤将曦玥从窒息般的思绪中拉回。
是保成!他抱着一本曦玥特制的厚厚图册,小短腿啪嗒啪嗒跑进来,费力地爬上软榻,将图册往她面前一推,指着上面的数字符号,皱着精致的小眉头,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委屈:“坏!算!保成…笨!不会!”
曦玥回神,定睛一看。原来是图册上印着几道极简单的加法题,用彩色水果图案表示数量,下面写着“1+1=?”,“2+1=?”旁边画着空格等待填入答案。其中一道“1个苹果+1个苹果=?”保成似乎理解不了后面的等号和空格,以为要写数字“2”,却对如何画这个符号感到困惑,急得小脸蛋都鼓了起来。
刚才的惊涛骇浪仿佛瞬间被孩子纯粹的委屈所抚平。曦玥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纷扰暂时强行压下,脸上绽开温柔的笑容,将保成抱进怀里:“哦,保成不笨!我们保成最聪明了!是这个图册画得不好,让小保成看不懂了!”
她指着图册耐心解释道:“你看,1个苹果是1个,”她拿起一颗红色的玻璃珠子(保成的数学启蒙教具),放在保成小手上,“再加1个苹果,”又放一颗红色的珠子在他手心,“这样保成手里有几个苹果了?”她引导着保成的小手去点数两颗珠子,“一、二!是不是两个?”
保成眨巴着大眼睛,认真地数着手指上的珠子:“一…二!”
“对啦!所以1加1,就是等于…”曦玥拿起一根蘸了墨的细小笔刷,在图册后面的空格里,清晰地写下一个工整的“2”。
保成看着那神奇出现的符号,和他刚刚数的“二”对应上了,小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小手指着“2”,又点点那两颗红色珠子,再抬头看看曦玥,恍然大悟般,“啊啊”叫了起来:“二!二!”那份因为理解而产生的纯粹喜悦,瞬间驱散了曦玥心中的所有阴霾。
“对!我们保成真棒!一下子就学会啦!”曦玥毫不吝啬地夸奖,又在图册上写下简单的“1+1=2”。她抱着保成,引导他用小手沾点清水,在特制的小石板上笨拙但极其认真地“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2”。
玻璃珠子在光影下晶莹剔透,保成稚嫩专注的小脸被阳光染上金边。那歪扭的符号和清脆欢快的笑声,成了曦玥在无边黑暗压力中唯一的光亮与慰藉。为了这份童真能够长久,为了她认定的儿子(外甥)的未来,无论前方是万仞深渊还是刀山火海,她都必须走下去!宫廷的迷雾已层层紧锁,但她守护光明的心,绝不退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