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鼹鼠洞”内部的空气浓稠得几乎能嚼出味道。过度使用的空气循环系统无力驱散无数种族带来的体味、机油、劣质燃料、酒精和某种难以名状的腐败甜腻气味的混合体。震耳欲聋的喧哗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各种语言的叫骂、讨价还价、机器轰鸣、以及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的、节奏狂暴的电子音乐。

通道两侧挤满了各式各样的摊位和“店铺”，有的还算正规，用金属板隔出空间，挂着闪烁的霓虹招牌，出售着从制式武器到非法基因药剂的各种商品；更多的则是随地铺块脏布，上面摆着来路不明的零件、矿石、甚至笼子里关着些蔫头耷脑的奇异生物。

各种形态的生命体摩肩接踵。高大粗壮、皮肤如同岩石的种族；矮小敏捷、眼睛大得不成比例的生物；还有更多维持着人形，但身上布满了机械改造痕迹或诡异纹身的家伙。每一双眼睛里都写着警惕、贪婪和生存至上。

尤维限和胤莱斯的出现，如同两颗石子投入粘稠的油锅。他们身上那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气息——一个冰冷肃杀，一个野性未驯——立刻引来了无数道评估、好奇、或不怀好意的目光。尤其是当某些敏锐的家伙察觉到他们那若有若无、却又极具压迫感的独特Alpha信息素时，窃窃私语声更是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

“看那边……” “新面孔？肥羊？” “不像……感觉扎手……” “啧，那个银眼睛的，看着有点眼熟……”

尤维限绷紧了神经，琥珀金色的竖瞳毫不畏惧地回瞪那些最肆无忌惮的打量者，手指无声地搭在了腰间的切割枪上。胤莱斯则面无表情，仿佛周围的一切噪音和视线都是虚无，只有那双锐利的金色竖瞳在快速扫视环境，记忆路线，识别潜在的威胁和有用的信息点。他微微侧身，将一个试图靠太近、手指不太干净的瘦小生物用眼神逼退。

“我们需要信息，还有船。”胤莱斯的声音透过内部通讯传入尤维限耳中，压过了周围的嘈杂，“跟我来。”

他领着尤维限穿过混乱的主通道，拐进一条相对狭窄、灯光也更加昏暗的支路。这里的店铺更加诡异，招牌上的文字多是无法识别的外星语种，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化学药剂和臭氧味道。

最终，他们停在了一个没有任何招牌的店铺前。门口挂着一串风干的黑紫色怪异爪牙，随着气流轻轻碰撞，发出令人不适的嗒嗒声。胤莱斯没有丝毫犹豫，掀开脏兮兮的皮质门帘，走了进去。

店铺内部比外面更加阴暗，只有柜台上一盏发出幽幽绿光的灯提供照明。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和某种熏香的烟雾，味道辛辣刺鼻。柜台上摆满了各种浸泡在不明液体中的器官标本和奇形怪状的矿石。

柜台后，一个瘦小、佝偻、皮肤如同褶皱树皮般的生物抬起头，它有多只复眼，闪烁着冷漠的光。

“买，还是卖？”它的声音像是用锉刀摩擦骨头，用的是一种腔调古怪的通用语。

“找‘黑曜石号’的巴沙姆。”胤莱斯直接开口，扔出一枚高纯度的铂金币，硬币在幽绿的灯光下划出一道亮线，精准地落在柜台上。

那多眼生物伸出细长如枯枝的手指，慢吞吞地按住金币，复眼转动，仔细打量着胤莱斯，又瞥了一眼他身后浑身戒备的尤维限。

“巴沙姆……很久没人找他了。”它沙哑地说，“价格变了。”

胤莱斯又扔出一枚铂金币。

多眼生物发出一种像是漏气般的笑声，将金币收下，然后从柜台下摸出一个脏兮兮的、像是某种动物颅骨制成的通讯器，对着它嘶嘶咯咯地说了几句无法理解的语言。

片刻后，它抬起头，复眼看向店铺最黑暗的角落：“从那里下去。第三层，七号船坞。别说是我说的。”

店铺角落的地板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向下延伸、散发着更浓机油和铁锈味的楼梯。

胤莱斯微微颔首，率先向下走去。尤维限紧随其后，警惕地注意着身后，确认那多眼生物没有别的动作。

楼梯又窄又陡，脚下黏腻腻的。下了两层，来到一个稍微开阔些的平台，这里像是一个废弃的管道交汇处，巨大的金属管道纵横交错，发出沉闷的嗡嗡声。空气更加污浊。

根据指示，他们找到了标着“7”的船坞入口——一扇巨大的、布满锈迹和撞击凹痕的圆形气密门。

胤莱斯按下门旁的通讯按钮。

等了将近一分钟，气密门才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缓缓打开一条缝隙。一个只露出半张脸、眼睛浑浊、满嘴黄牙的人类老头警惕地打量着他们。

“找谁？”老头的声音粗嘎难听。

“巴沙姆船长。老烟鬼介绍来的。”胤莱斯重复了暗号。

老头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们，特别是在看到他们明显不凡的气质和尤维限身上残留的血迹时，眼神更加警惕：“等着！”

门又哐当一声关上了。

尤维限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过了几分钟，气密门再次打开，这次开得更大些。一个身材高大、几乎顶到门框的男人出现在门口。他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裤，上身只套了一件破旧的防弹背心，露出肌肉虬结、布满伤疤和青色纹身的古铜色臂膀。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头划到下巴，让他看起来凶恶无比。嘴里叼着一根巨大的雪茄，烟雾缭绕。

但他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锐利、精明、充满了玩世不恭和亡命之徒特有的疯狂。

“老烟鬼那老不死的还没被艾虔抓去拆零件？”他声音洪亮，带着一种粗野的笑意，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在胤莱斯和尤维限身上扫视，“就是你们俩搅得卡戎之眼鸡飞狗跳，让死亡会那帮黑狗崽子发了疯一样到处闻？”

“我们需要一艘快船，去一个地方。”胤莱斯无视了他的调侃，直接说明来意。

巴沙姆吐出一个烟圈，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快船？老子‘黑曜石号’当然是这片星域最快的！但老子的价码，也是最高的！”他伸出粗壮的手指，搓了搓，“而且，老子不接说不清来历和去处的活儿，更不接会惹一身骚的活儿。看你们俩这德行，两样都占全了！”

尤维限上前一步，眼神凶狠：“少废话！到底接不接？”

巴沙姆非但没怕，反而兴趣更浓地打量着尤维限，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猎物：“嚯！脾气不小！小狼崽子有点意思！”他的目光又转向胤莱斯，微微眯起，“不过……这位看着更面熟啊。啧啧，这银头发，这死鱼眼……我怎么越看越像死亡会通缉令上那个天价脑袋，‘赢厮’大人呢？”

气氛瞬间紧绷！

尤维限的手瞬间握紧了切割枪！胤莱斯的金色竖瞳也骤然收缩，周身的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度。

巴沙姆却哈哈大笑起来，仿佛看到了极其有趣的事情：“放松！放松点！小子们！”他用力拍了一下大腿，“在‘鼹鼠洞’，谁他妈在乎死亡会通缉谁？老子只在乎钱够不够多！够不够劲！”

他凑近一些，雪茄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疯狂又精明的光：“而且，能让艾虔那条老狗这么气急败坏，开出这种天文数字悬赏的……我巴沙姆倒是真想看看，你们到底有多大本事，要跑去什么地方掀他老窝！”

他猛地一拍气密门：“进来谈！让老子听听你们的‘小旅行’计划到底有多刺激！价格嘛……好商量！当然，得用点……特别的东西来付！”

胤莱斯和尤维限对视一眼，眼中都带着警惕，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两人跟着巴沙姆走进了“黑曜石号”的船坞。

而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在远处一根巨大的管道阴影后，一个穿着灰色兜帽衫的身影悄然缩了回去，手腕上的通讯器发出极其微弱的光。

“黑曜石号”的船坞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杂乱，但也更加……充实。各种型号的零件、工具、未组装的武器模块堆得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焊接烟雾、机油和一股类似臭氧的刺鼻味道。几个看起来像是船员的家伙——一个正在给机械臂上油的改造人，一个擦拭着巨大脉冲炮管的壮汉，还有一个蹲在控制台前、耳朵尖尖、手指飞快敲击键盘的年轻技术员——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警惕地打量着进来的不速之客。

巴沙姆毫不在意地踢开脚边一个挡路的能量罐，走到一个堆满数据板和零件的工作台前，一屁股坐在上面，雪茄烟灰随意地弹落。

“好了，废话少说。”他咧着嘴，目光在胤莱斯和尤维限之间来回扫视，“目的地，坐标，麻烦等级，还有……你们打算用什么付账？先说好，死亡会的信用点在这里跟废纸没两样。”

胤莱斯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将一个加密的数据流通过手腕上的微型终端投射到空中。那是一个位于未开发星域的复杂坐标，周围标注着大量的危险符号和能量乱流警告。

巴沙姆吹了声口哨，浑浊的眼睛亮了起来：“嚯！死亡星云边缘？这地方可是连星际巨鲸都不敢轻易靠近的坟场！有点意思！”他摸着下巴上的胡茬，眼神变得锐利，“去那儿干嘛？挖坟还是找死？”

“这与你无关。”胤莱斯的声音冰冷，“你只需要负责将我们送到尽可能靠近坐标点的安全区域。”

“妈的，跟‘赢厮’大人做生意就是爽快，连讨价还价都省了，直接奔着玩命去。”巴沙姆嗤笑一声，但表情却明显更加兴奋了，“行！这活儿老子接了！价格嘛……”他伸出三根粗壮的手指，“三倍标准费率，外加……你们得帮老子个小忙。”

尤维限皱眉：“什么忙？”

巴沙姆跳下工作台，走到那艘停泊在船坞中央、看起来其貌不扬甚至有些破旧的“黑曜石号”旁边，爱惜地拍了拍它布满刮痕的装甲板：“老伙计最近胃口不太好，核心跃迁引擎缺了个关键调节器——‘虚空鳐’的神经节点。这玩意儿只有死亡会的高级巡逻艇上才有，而且管控极严。”

他转过头，露出一个狡猾又疯狂的笑容：“正好，老子收到风声，一支死亡会的运输小队最近会经过附近的‘沉默小径’货运航线，押运的就是一批这宝贝疙瘩。你们俩看起来挺能打，帮老子把它‘借’过来，就当预付一部分船资了。怎么样？公平吧？”

这分明就是让他们去虎口拔牙！

尤维限刚要发作，胤莱斯却抬手制止了他。金色的竖瞳平静地看着巴沙姆：“可以。情报，路线，目标舰船配置。”

“爽快！”巴沙姆哈哈大笑，对那个尖耳朵技术员打了个响指，“汀克，把‘沉默小径’的详细图和‘小宝贝’们的配置给他们！”

名叫汀克的年轻技术员飞快地操作着控制台，将一系列数据传送到胤莱斯的终端上。

“行动时间在十二标准时后。老子会开‘黑曜石号’在跳跃点等你们。得手后发信号，过时不候！”巴沙姆补充道，眼神里充满了看好戏的期待。

离开“黑曜石号”船坞，重新回到“鼹鼠洞”混乱的主通道，尤维限终于忍不住低吼：“你疯了？答应他去抢死亡会的运输队？这明显是个坑！万一他拿了东西就跑路呢？”

“我们需要他的船。”胤莱斯的声音依旧冷静，他快速浏览着汀克传来的数据，“‘沉默小径’的情报基本准确。目标是一艘‘灰鲭鲨’级轻型运输艇，护卫两艘‘剃刀’级突击舰。标准配置，有把握。”

“有把握？”尤维限简直气结，“我们刚从那帮混蛋的围剿里逃出来！现在又要主动送上门？”

“这是最快获取信任和交通工具的方式。”胤莱斯停下脚步，看向尤维限，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深不见底，“而且，我们需要测试。”

“测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