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她因心病在医馆中静养,师傅同她讲过音律与人的关联:“宫商角徵羽,五音对应五脏,宫属脾、商属肺、角属肝、徵属心、羽属肾。人之一身,百病皆生于气,而音能调气,故曰‘止于音’。若气机失调,便会生郁结、引病痛,而合宜的琴音,能慢慢顺气,平心。”
传闻逄氏琴师一脉,世代传一张名唤 “澜澈” 的古琴。此琴音色殊绝,清透之际宛若溪涧漱石,泠泠然沁人心脾,堪称世间少有的 “调气安魂之器”。
彼时她每到换季便感心悸难安,夜里常久无法入眠,师傅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四处托人打探逄氏踪迹,想寻其人寻其琴,为她调养几月但终未如愿。
只因这逄氏一族,自百年前起便已五代单传,族中人丁日渐稀疏,后来时局更迭,更是难寻踪迹。连族中传承的琴谱都渐渐鲜少见于世,这一脉尚在人世的族人究竟还有几人也未曾听说。
褚栖迟靠着栏杆,放松着腿膝,望向琴师,眼中几分难以置信的轻颤:想不到今日碰上了。
一曲将毕,琴师逄如一眉梢微扬。
这是她到千载心第一次正式演奏,等这最后一个音收,便算圆满。可就在这毫厘之间,“铮 ——” 的一声裂帛般的脆响。
第六根弦毫无预兆地断了,断口处的银丝带着余劲弹向琴身,又 “嗒” 地轻落在琴案上,尾端震颤。
原本沉浸在琴音里的静谧,此刻被细碎的低语声取代,有人小声议论着 “澜澈琴竟也会断弦”,有人则担忧地望向琴师,怕这突发状况扫了雅兴。
逄如一手猛地僵在半空,满脸的羞红,满心的无措。
远古时期的古琴为 “五弦”,即 “宫、商、角、徵、羽”,后世为感念母辈孕育抚育的深恩,特在五弦基础上增置第六弦,名 “少宫”。性战年间,领袖为提振军民士气、凝聚人心又增加了第七弦“少商”,音色更显刚劲。
“澜澈”在她们逄家传承数代,从未有过此情况。
为何偏偏是今日,为何偏偏......断的是少宫......逄如一指尖发麻,呼吸急促。此刻满堂的低语声像化作了无数的阴影,笼罩在她周围。
褚栖迟将这一切看得分明。见这位年轻琴师的状态似乎不对劲,她撑着拐杖动身上楼走去。
就在这一片嘈杂声中,一声清响陡然穿透了满堂的低语,直直穿进了逄如一的耳朵。她茫然地望向台下,视线落在了角落矮案后坐着的那位席客身上。那人目光沉静,像含着一汪水般柔渊。
见她望来,重明没有起身,也没有开口,只缓缓抬起手,再次轻轻摇响了手边系着青绳的银铃。
“叮 ——”
第二声铃响比方才更轻些,却像一缕细韧的丝线,稳稳牵住了逄如一的心神。
没有半分催促,反倒带着种无声的指引,似是在唤她。
逄如一迟疑片刻,她被蛊惑般小心翼翼地抱起案上的“澜澈”,琴身贴着心口,一步步向那位席客走去。
她走到案前面前,在重明的示意下,将澜澈轻放在案上。
重明看了眼断弦,挽袖小心地将其卸下。
“过来。”重明未抬头,声音温和。
逄如一不解但听话地坐到了重明身旁。
重明伸手将逄如一发间木簪取下。掠过她鬓边时,取了一根她的发。又抬手拢了拢自己耳后青丝,也抽下一根,将两根发丝在掌心轻轻缠绕。紧接着,重明将缠好的发丝置于食指与拇指指腹间,从头捻到尾,指腹过处,泛起的金光最后与发丝融成一根“新弦”。
在众人惊得屏息的视线中,重明握着这根 “发化新弦”,轻压琴轴缓缓转动,将新弦重新装上琴轴。
从第一根宫弦拨到第七根少商弦,“铮、铮 ——” 的琴音次第响起。清透如初,尤其是新补的少宫弦,音色温润。
“此琴久矣,少宫弦音色已偏。今日旧弦断,断你心头沉郁。双发为补,补琴缺之弦,补心缺之勇,补念缺之真。”重明又单独拨弄了第六弦,侧眸对逄如一道:“你且听这音如何?”
逄如一眼眶酸涩。她从小胆弱,性情孤僻。从前最安稳的时光,便是窝在自家小院弹琴,和娘,姥姥一起过着平静温馨的生活。一年前,母亲外出因意外去世。
她自此天天悲伤流泪。姥姥年事渐高,见女儿走了,如今孙儿也这般萎靡。心里愁忧忧。刚好想起和三止年轻时有过交情,便把逄如一托到千载心,寻个事做,寻个以后能安身的地方。
逄如一知道这是姥姥的心意,也想试着走出母亲离世的阴影。她为今日登台,从晨光微亮练到月上窗棂,每天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本以为断弦是砸了场子的糟心事,是老天不肯让她好好迈出这一步,没想到是拆了她心头郁气的契机,是让她能重新接住初心的转机。
“谢谢。”逄如一快速抹掉眼泪,对重明郑重地道谢。
“逄如一!”楼口突然传来行无咎急促的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