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黑透。关羽不见了。空荡的城市里欢腾了起来，夜晚是这里的白天。路上有鬼，肯定有很多的鬼，但他一个都看不见，只觉着冰凉的空气一团接一团，在身边擦过，拂过，掠过。他盲目地往前走，渐渐地竟听见叹息。看不见人，看不见鬼，只听到鬼叹气。

一个鬼叹气，两个鬼叹气，好多鬼在叹气。

他对着望不见的鬼问：你们见过我的姐姐吗？

对，我的姐姐，她叫王妙丽，三十一岁，身高一米六九，职业是警察，长得很漂亮，但体格精瘦精瘦的，身手很敏捷。

你们见过她吗？

我找了一整天都没找到她。

是的，已经在这里找了一天。在那边的世界，我找了她一百零一天。

围上来的鬼越来越多。那样冰冷的气息，使他身边的温度骤降，人如在冰窖之中。冷气在身旁打转，王少光抱有一丝渺茫的希望——也许他们知道呢？他的本能试着把他拽出来，但他的意志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抵御千万年来生物趋利避害贪生怕死的本能。

无数的看不见的鬼围在他的身边，他们站在身旁，他们悬在头顶，鬼的世界没有重力，为了尽可能聚集，他们将他裹在中间，使他冷得发抖，冷得牙关打战。他什么都看不到，只是很突然地，鬼似乎决定了什么，密不透风的冰壳破开一个洞口，环境里的温度相比于鬼是如此的温暖，生物本能使王少光不由自主地往缺口迈了一步。

寒气在动，缺口也在动。王少光已经冻得昏头，大脑空空地追着温暖的空缺走。

走出一段路之后，他突然醒悟，这是鬼在给他指路。

他喝下去一碗粥，重新恢复功能的胃肠发送大量饥饿信号，又饿鬼投胎似的开始吃炒粉。又一碗粉下去，现世人的部分替代了他鬼的部分。那个世界，那个梦一样的世界，变得很远很远，变成一个需要努力才能回忆起的梦。

梁添水问他：“所以他们把你带去哪里了？”

当他意识到鬼在给他指路的时候，他感恩地跟着走，虽然不知道他们会把他带到哪里，但他一点都不害怕，甚至很期待，毕竟人不知道的事情，也许鬼知道呢？因在夜晚，他不能确切地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远。他盲目地走，直到走进一个像是海洋馆的地方。

就像现在的海洋馆一样，一个海洋世界，总是分成好多个不同的馆，同一类的动物需要相似的温度条件，所以就放一起。他走进门，黑漆漆的世界突然亮了，灯诡异地开着，空旷的室内场馆就这样展示在他的眼前。

那是一个像是水母馆的地方，反正看布置像是水母馆，因为大厅里放着很多个圆柱形的玻璃缸，每个缸都不大，顶天立地放着，看起来是很多根透明大柱子。王少光猜测这是个水母馆，因为这种缸型，除了放水母，也放不了什么大动物了。

鬼把他带到这里，还在推着他往前走，但奇怪的是，他们没把他推向海洋馆的更深处，他们推着他，径直往其中一个玻璃柱子走去。

“然后呢？”梁添水听得入迷，连自己早就停了筷子，都浑然不觉。

然后他被鬼推到玻璃缸上，他无路可走，脸几乎贴上玻璃缸。那一刻他终于知道害怕，但已经太晚，他的大脑自动想象各种怪物从玻璃缸里冒出来，之后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贴到他的面前，和他大眼瞪小眼。

但并没有。事情并不是这样的。

事情是，他被推到玻璃缸上，之后某个瞬间，他像一根针，就这样刺进了缸中。有一段思想侵入了他的大脑，明明他很确定自己站在缸外，但他却看见了缸里的情景。他像一个水母，孤零零地在圆柱形的玻璃缸里巡游。他透过玻璃往外看，看见好多个像寺庙里静坐用的蒲团，但蒲团都是空的，外面一个人都没有，而他被困在缸里，游来游去，游来游去，怎么都游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