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后,颜悦又坐在了院子里的石凳上。
海晏洗完碗出来第一眼就看见了她。
她的背影太孤独了,让他忍不住想,她现在在想什么呢?之前她说自己是个废人,是不是因为双咒发作而难过了?
颜悦没察觉到他,只是蹙眉看着手里展开的书画。
海晏隔得远远的就听见她在唉声叹气,他走过去问她:
“怎么了?”
“没有人给我的作品评论。”颜悦垂头丧气。
海晏见不得她这副样子,他立马喊:
“谁说没有的,我现在就给你评论!”
“拿笔来,我这就给你写,先写个十条吧。”看着海晏激动不已的样子,颜悦被吓得结巴道:
“这么急?你还没看过呢。”
海晏一听,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画,故作认真地看了几眼后喊:
“现在我看过了,我觉得你非常好,是我见过最好的。”
颜悦听后笑了,海晏不知道她到底相信没有。
“阿宴,我不需要你照顾我的。”
颜悦轻轻地摇摇头,转过身不再说话了。
海晏看着她的背,心想:到底是你不需要,还是你不想要?
见天黑了,海晏起身点灯。
突然有人叫他:“阿晏,你过来。”
海晏抬头,看见一只手从墙后伸出来,朝他勾了勾。
看袖子颜色,应该是澹妆。
海晏走过去后,澹妆点评道:
“阿宴,我知道你想要夸她,可你刚才也太夸张了。”
“魔主,我只是想像你一样,鼓励她。”
“那我可得好好教教你怎么夸人了,来来。”
过了一个时辰后,海晏才晕乎乎地出来,虽然没有在拍马屁一事上变得自信,却也收获不小。
“以前只有我点评她的书画,我是她唯一的观众,现在多了你,我也可以轻松点了。”澹妆伸了个懒腰,转身准备离开。
海晏却叫住她,忧心忡忡地问:
“阿悦最近发作次数这么多,是不是有什么……”
澹妆长叹一句:“我也不知道,我们都多关心她吧。”
“还有,魔主,之前阿悦发作后一个人去了星辰殿门口,为什么是星辰殿?”
“因为妙生花去过那里,那里有他的气息残留。”
“她是循着妙生花的气息去的。”
……
天天下雨,雨里似有安神药一般。
颜悦越睡越困,根本起不来。
海晏在下面借着雨水打扫,现在正是打扫那些积了灰的窗的时候。
傍晚,雨更大了,海晏照常在灶房做饭,现在才刚把菜切好,准备炒菜。
雨声大的简直就是噪音,雨水像是锤子,砸到哪里就让那里发出声音,颇有些敲锣打鼓的意味。
可即便是这样,也吵不醒睡得昏昏沉沉的颜悦。
只有颜悦才知道自己此刻的难受,她根本不是在睡觉,是在做噩梦。
人在梦里总是胆小一些的,她慌张地想要抬手抬头,可刚刚睁眼,就又被噩梦拉了回去。
在沉沦半个时辰后,她终于醒了过来。
她睁眼后发现自己手脚无力,连坐都做不起来,心里被丧气感填满,很难受。
……
颜悦缓了缓后,心中的丧气感被戾气代替,开始疯狂地发脾气。
最后她终于吞不下苦,张开嘴大喊:
“为什么我过得这么难受?为什么我要吃这么多苦?”
“好像全天下的苦都被我吃了一样。”
“就是恨啊,好恨好恨。”
此刻颜悦心里没有害怕,但是极其愤怒。
因为每次发作时她都会想起妙生花他们,想把他们千刀万剐!
正在打鸡蛋的海晏被她的喊声吓了一跳,连忙冲上她的小楼。
颜悦听到声音回头看他,刚开口说了几个字就眼睛酸了。
情绪往双眼涌,最后它们变成了眼泪,往下落。
像是乌云变成雨水。
颜悦抬起袖子擦眼泪,一次又一次后,她的袖子湿了一大片。
颜悦这个人性子极倔,绝不肯在不喜欢的人面前哭,海晏能够让她在委屈时看一眼就哭,已经算是例外中的例外了。
海晏也没有想到自己会看见她的眼泪,着急地上前问:
“阿悦,想哭就哭吧,没事的。”
海晏确实不太懂如何安慰发作时的颜悦,来来去去都是这几句,对颜悦来说毫无作用。
“我永远都没办法和正常人一样了。”颜悦突然停下哭声,肯定道。
“谁说的?”海晏打断她。
“在我看来,你和正常人一样啊,你……”
“别说了,我不想听!”颜悦立刻打断,海晏听得出来她心里有气,很多气。
“我要去找他们!”颜悦眼神凶狠地说。
“找谁?妙生花吗?”
“这个念头千千万万次了,我就是想去讨个公道!”
“我什么都不管,我现在就是很生气,生自己的气,生妙生花的气。”
颜悦说完,把旁边的一刀未用的纸狠狠砸在了地上。
海晏低头看着它,犹豫了一下,还是大胆迈过它去到颜悦身边。
“好多年了,恨已经成了一种习惯,睁眼是恨,闭眼也是恨。”
“甚至我都懒得跟别人解释,因为我知道别人无法理解,只有真正的受害者才会坚定不移地为自己讨个公道,旁观者就只是旁观。”
“报仇不是理所应当的吗?犯了错不该付出代价吗?”
“可是我怕你会因此受伤。”海晏点亮灯后,轻声说。
他说完后看着她,不知道该怎样靠近。
颜悦的过去,藏在她心里的伤口里,非亲近之人不知。
……
一通发泄后,颜悦站在窗前,双眼无神地从窗户看出去,泪水滑到脖子上。
海晏上前劝她:“别站在这里,我们去坐坐。”
他说完还晃了晃颜悦的手,颜悦却什么也不管,直接把他的手甩开了。
继续执着地站着,任海晏怎么拉都不改主意。
颜悦的眼神里已经漫上了些很冷很沉的死感,好像对什么都没了兴趣。
……
翌日,颜悦又是睡到傍晚才醒来。
她醒来后在床上赖着,连起来的动力都没有。
在回忆过去这段时间,发现自己确实是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时。
颜悦的脸彻底沉了下去。
我是不是要完蛋了?
我怎么这样?反反复复,变来变去地?
颜悦越想眼睛越是酸涩,最后,眼泪又出来了,一颗又一颗地砸了下去。
那种面对自己的疾病,无可奈何的感觉让她心里感到十分无助。
让关心我的人这么担心我,明明答应他们要好好的,这么快就又做不到了。
颜悦捂着脸,无声地痛哭。
我到底是怎么了?
自从患了双咒,尝过无数次这样的痛苦,可怎么都无法改变。
……
颜悦怎么可能不担心自己的病呢?她面色如常地吃完了饭,然后又躲回自己房间坐在床边偷偷地哭,地上都是她用过的纸。
她手指眉心探查,在感觉到双咒蠢蠢欲动,像是要占据自己的脑子时,她抬起双手盖住脸,眼神里都是惶恐:
到底还要我做什么?
我已经这么努力了,我努力看书学习,也学各种方法控制情绪。
怎么还是不行?
雨声藏起了太多,藏起了颜悦发病不适时发出的声音。
海晏也因此错过了帮助颜悦的机会。
等海晏端着刚出炉的粽子上去找她时,发现她已经不见了。
根据剩下的气息看,她已经离开很久了。
海晏的手瞬间就松了,他心急如焚地想:
糟了,阿悦最近本就状态反复,要是她一个人在外,岂不是……
海晏借着项链与颜悦的联系找去,一直找到了宴海之上。
就算是眼神好如他,都找了好半会儿才找到她。
海晏看清后就惊了:
阿悦?她怎么在我的地盘?
颜悦穿着睡衣站在宴海中,给人一种诡异感。
晦暗不明,一切未知。
此刻虽是白日,光线却如同黑夜,她的影子被海水吞噬,海水贪心地拍打她,像是要把她的灵魂也一道吞噬。
看着这样的颜悦,海晏只想驱散所有黑暗,让她得到光明。
想到这里,他抬手施法,祭出自己所有的夜明珠。
夜明珠们围着颜悦转,照亮她的脸。
只要照亮这片海域就好,以后她的路,让我来照亮,海晏心想。
此刻两人面对面,可不论海晏怎么说,颜悦就是不开口回答。
她一直眼神模糊,思绪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突然,海晏听到了她轻轻的哭声。
轻,却也重。
海晏听过很多人哭,可只有颜悦的哭声能让他的心钝痛。
因为他知道她受了极大的委屈,能哭出来的只是千万分之一。
此时,在海边阁楼上白牡丹族人朝宴海方向随意地打量了一眼,下一瞬,他扒在栏杆边,眼睛一瞪:
那不是少族长的白牡丹印吗?
少族长在这里?
不管海晏怎么说,颜悦都毫无知觉,只是一昧地朝宴海危险处走。
海晏急得瞬移过去,他一把抓住她的手,然后猛地把她往自己这边拉。
一直到颜悦挣扎,海晏才发现他刚刚太着急,把她手腕上的镯子也一起抓了。
他确保安全后放手,发现颜悦的手腕上留下了红印。
于是他连忙用两只手,轻轻地搓柔,紧张地问:
“阿悦,是不是疼?”
颜悦偏头,用哭得红红的眼睛看着他。
……
颜悦被海晏带着回到岸边,她落于沙地上后,根本站不稳。
不知脑袋出了什么问题,她明明站在地面上,却好像身处万丈高山之巅,随时都会被推下去一样。
最后,她撑不住了,直接朝海晏身上倒。
海晏见状立马把颜悦搂进怀里,他搂得很紧很紧,就怕颜悦掉下去。
颜悦在晕过去前,看了海晏一眼。
眼里是如稚童的懵懂。
最后,她慢慢地合上了眼睛。
“阿悦!”
……
澹妆赶来了,她一来就检查颜悦的情况,几瞬之后,她肯定道:
“得找鱼阙了。”
海晏看着脑袋枕在自己腿上的颜悦,着急地问她:
“去找鱼阙真的有用吗?”
“鱼阙只能帮她暂时缓解,真正的病根在妙生花上。”
“走,我们一起带她去鱼琴山。”
澹妆说完,弯腰背起颜悦离开了。
像是一条大鱼,带着自己的小鱼离开了。
……
这次有澹妆带路,比之前入鱼阙洞快多了。
一刻钟后,鱼阙洞前。
风吹起澹妆的魔裙,衬得她像是一朵落于此处的魔界花。
海晏背着颜悦站在她身边,脸上神情严肃。
……
待补
……
鱼阙备药去了,剩下澹妆和海晏一左一右地守着颜悦。
颜悦还在噩梦里,嘴上不停地在骂:“我要去找妙生花,我要他死!”
海晏担心得连忙安抚,他一遍遍地摸她的头,从额头摸到脖子。
心里想:我小时候,我娘就是这么安慰我的。
你一定会没事的。
此刻海晏心里慢慢有了对双咒的恨意,和当初恨自己的心疾一样。
“颜悦发作时,会把手指和脚趾都缩得紧紧地,我看不下去,会帮她一点点松开。”澹妆说完,把颜悦的鞋子脱下,心疼地按摩她的脚趾。
海晏见状,也有样学样,帮颜悦的手做按摩。
许是颜悦这次发作得太厉害了,他们两个按了一刻钟,颜悦手脚紧张的问题虽然缓解了一些,却还是缩着。
看起来很没有安全感。
澹妆继续说:“阿悦她对此没什么感觉,还是我提醒了她才发现。”
“我记得她病得最严重的那段时间,她在梦里发狠了,用手死死地拽自己的头发。”
“是我把她的手掰下来的。”
“我害怕,害怕会失去她。”
“我自责,自责没有保护好她。”
过去实在太多苦痛,澹妆想起这些仍旧会心情不好。
海晏的过去并非一帆风顺,他也是风浪里长大的,所以能够明白她。
有些过往,不论过了多久,都无法笑嘻嘻地面对,因为根本就笑不出来,一想便心情压抑。
一笑而过,只限于那些不属于极度苦难的过往。
“就算后面她状态稳定了,她也总是阴沉着脸,连笑都不会笑。”澹妆说到这里,眉头簇得紧紧地。
海晏一边听一边看着对面的澹妆,现在的澹妆不是魔主,只是一个母亲,一个想要好好照顾发病女儿的母亲。
“阿悦空闲的时间越多,幻想越容易变严重。”
“我担心她,于是在五年前,使计让她离开神仙界,去外面的世界碰一碰。”
“原来如此。”海晏恍然大悟,之前无法理解的事情如今都明白了。
澹妆和女婿在一起说说话,心里轻松安心了一些。
她突然故意低声道:
“我是偷偷告诉你,阿悦醒了,你可别告诉她啊?”
“放心,魔主,我谨记。”
因为都觉得自己没保护好颜悦,之后的几天,海晏澹妆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月弯弯……
这天,鱼阙抓着几根红辣椒,正准备去灶房爆炒,可在看见颜悦三个人时,他犹豫了一下。
随后他负手把辣椒藏起来,上前劝道:“阿悦在鱼阙洞里待久了容易心情低落,你们带她出去晒晒太阳吧。”
海晏一听连忙去和澹妆商议。
躺在灯台旁的澹妆醉眼迷离地看着他,想了想点头道好。
澹妆说完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找鱼阙去了,鱼阙看着偷了自己不少酒喝的澹妆,无奈地又拎了几坛子交出去。
“魔主,有这么好喝吗?”
澹妆笑着道:“喝腻了自己酿的酒,试一试她酿的。”
“对了,我和我女儿女婿走后就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你要把我妹妹带回去?”鱼阙一听立马不满道。
“你急什么?我们只是去外面暂住,阿悦情况不稳,我也不敢带她回神仙界啊。”
“外面荒郊野岭的,露宿吗?这有什么好?”
“在你这里不也是打地铺?”澹妆慢悠悠地答。
海晏听澹妆的话,连忙朝躺在大石上的颜悦走去。
如今已经是下午,可因为鱼阙说多睡觉有助于颜悦的恢复,所以她还在睡觉,谁都没有叫醒她。
……
海晏背着颜悦跟着澹妆慢慢往外走,半刻钟后,澹妆突然停住,抬脚踩了踩:
“就这里吧,要是刮风下雨就往山壁那边躲。”
风吹雨打也不回去?
这么奇怪?
海晏忍不住问:“到底怎么回事?魔主?为什么一定要出来?”
“只是想离那个地方远一点,要是被他们发现……算了,不说了。”澹妆说完摆摆手。
海晏不再问了,只是放下颜悦,听澹妆的指挥整理地方。
澹妆从不为难他,没提什么要求,不管干不干净就躺下了。
海晏不知她在想什么,回到颜悦的身边继续守着她。
“睡得比之前好些了。”
之前颜悦睡觉时的样子太让他担心了,如今能够平稳休息已经算是很好了。
他弯腰抱住了颜悦,自己也闭眼休息。
自从颜悦发作之后,他就一直担心,怎么都睡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