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来得比预想中快。

最后一门考完那天，项阳从考场出来，冷风兜头浇了一身，他缩了缩脖子，在人群中找那个熟悉的身影。邵年时已经在教学楼外面的梧桐树下等着了，手里拎着两杯热奶茶，看见他走过来，递了一杯过去。

项阳接过来，双手捧着，暖意从掌心蔓延上来。他喝了一口，是原味的，微甜。邵年时知道他喜欢这个口味。

“回南城？”项阳问。

邵年时点了点头：“后天的票。”

项阳低头看着手里的奶茶，想了想，说：“我也回去。看看陈老头，看看……阿柳。”

邵年时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是伸手碰了碰他的袖口，手指很轻地勾了一下他的手腕，又松开了。

两天后，两个人坐上了南下的高铁。

北城到南城，三个小时的车程。窗外的景色从灰扑扑的北方平原变成了熟悉的南方丘陵，山色由枯黄变成深绿，空气里也渐渐多了些湿润的味道。项阳靠着窗，看着外面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半年多没回来了，南城还是那个南城吗？

南城高铁站比北城小得多，出站口挤满了拉客的司机和接站的人。项阳和邵年时挤在人群里往外走，被冷风吹得同时缩了缩脖子。南城的冷跟北城不一样，没有那么干，带着潮气，钻进骨头里。

他们打了辆车，先去了南巷。

出租车拐进熟悉的巷口时，项阳的心跳快了一拍。那条巷子还是老样子，窄窄的石板路，斑驳的墙面，电线杆上贴着小广告。只是路边的树比以前高了，叶子在冬天落光了，枝桠伸向灰蓝色的天空。

车停在巷子中段。项阳推开车门下来，站在石板路上，看着那扇熟悉的门。他住了两年的出租屋，门锁着，门板上贴了一张褪色的春联，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贴的。隔壁陈老头的院子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收音机的声音。

项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看向斜对面。邵年时以前的出租屋，窗帘换了新的，淡蓝色的，被风吹得微微鼓动。里面住了新的人。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站了很久，项阳开口了：“去看看阿柳吧。”

城郊的公墓很安静。冬天的午后，阳光稀薄地洒在整齐的墓碑上，松柏在风里沙沙作响。项阳沿着石阶往上走，手里拿着一束白菊。邵年时跟在他后面半步的位置，手里也拿着一束。

项柳的墓在靠中间的位置，不大，墓碑上刻着她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有一束已经枯萎的花，不知道是谁放的。项阳蹲下来，把那束枯花拿开，把新买的菊花放上去。

他在墓碑前蹲了一会儿，手指碰了碰碑面上刻的字。石面冰凉，刻痕很深，指腹摩挲过去，能感觉到那些笔画的凹凸。

“阿柳，”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哥来看你了。”

风从松柏间穿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想起项柳坐在门口啃苹果的样子，想起她在电话里说“哥你什么时候回来”，想起她在那张纸条上歪歪扭扭的字。

“我考上了北城大学。”项阳继续说，“学的是计算机。”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邵年时站在他身后，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你在那边好好的。”项阳伸手摸了摸墓碑最上方，像在摸一个小姑娘的头顶，“别省着花钱，想吃啥就买。我过得挺好的，你放心。”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酸。邵年时往前走了一步，把手里那束白菊放在碑前，轻轻挨着项阳那束。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碑面上的名字。

项阳偏头看了他一眼。冬天的阳光落在邵年时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浅金色。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邵年时递给他一颗柠檬糖。他说酸，邵年时说回甘。

现在他知道了。有些东西要放得够久，才能尝出后面的甜。

从公墓出来，两个人沿着南县的老街慢慢走。路边的店铺还是老样子，卖汤粉的、卖杂货的、卖糖水的，招牌旧旧的，飘着熟悉的烟火气。项阳走在前面，忽然在一家店门口停住了。

是笑礼汤粉店。

招牌还挂着，那块夸张的大招牌被风吹得有些褪色，但字还看得清。门口那张骑猪的老板画像竟然还在，只是上面多贴了几张手写的告示，写着“新品推荐”和“外卖电话”。

项阳站在门口，看着那块招牌，忽然笑了一下。

邵年时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块招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进去吃碗粉？”项阳问。

邵年时点了点头。

两个人推门进去。店里比暑假的时候冷清了一些，午饭时间过了，只有两桌客人在吃。前厅的阿姨还是原来那个，看见他们进来，招呼了一声：“吃点啥？”

项阳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邵年时坐在他对面。项阳点了两碗招牌粉汤，加了一份黑猪肉。阿姨应了一声，转身朝后厨喊了一嗓子。

后厨的帘子掀开，一个脑袋探出来。是笑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