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恕只穿着一件黑色衬衫，面对被煽动得失去理智的人群，厉声喝止却收效甚微。

他一只手圈住岑碧筠，另只手毫不犹豫地从后腰拔出配枪，举起手臂，枪口朝上。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响彻港口。

一张张脸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尖叫着本能地向后猛退，生怕成为下一个靶子。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来，“哟，都围在这儿干嘛呢？演大戏啊。”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只见协安堂的管事袁山，背着手慢悠悠地踱了进来，脸上挂着事不关己的假笑。

地上哭嚎的妇人像是看到了救星，“袁管事您可来了！我和我家阿荣就是想来讨碗粥喝，谁知道岑家给的东西，阿荣吃完就这样了！还有好几个兄弟也……呜呜呜……”

袁山故作惊讶地挑起眉毛，“哦？竟有这等事。”

他转向被严恕护在怀里此刻狼狈不堪的岑碧筠，语气透着刻意的惋惜和指责，“岑三小姐，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啊，家中若是拮据，就不该打肿脸充胖子来做这善事。”

“为了成全自己的体面，害得这么多工人兄弟遭罪，这……唉，于心何忍啊？”

岑碧筠从严恕的怀里抬起头，蛋液和菜叶还沾在发丝上。

她盯着袁山，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冷笑，“袁管事来得真巧，看来这位呕吐的阿荣，平日是在协安堂做事的？”

袁山皮笑肉不笑，“正是。”

“那么另外几个身体不适的，想必也是协安堂的兄弟了。”岑碧筠挑眉。

袁山但笑不语，没有否认。

岑碧筠心下了然。

协安堂这是又给岑家人下套来了。

今天若不能自证清白，岑家以后在金门城华人圈的名声就彻底臭了。

他们就是要逼她为了平息众怒，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终被迫同意那肮脏的运猪花勾当。

她扫视了一圈带着敌意的面孔，猛地伸手去夺严恕手中的枪。

严恕下意识地攥紧，眼神充满担忧。

岑碧筠冲他微微摇了摇头，眼神坚定，无声地传递着信任。

严恕喉结滚动了一下，紧握枪柄的手指缓缓松开。

岑碧筠一把抓过枪，毫不犹豫地踩上旁边堆放的高高的粮食麻袋，站到了人群上方。

“各位叔伯兄弟！擦亮你们的眼睛看清楚！”

她高举着枪，指向天空。

“今天所有的食物，从采买到熬煮分发，每一道工序，我岑碧筠都请了圣玛丽教堂的神父亲自监督验收，他们可以作证。”

“我们也不怕把剩下的所有食物，立刻送去警局验毒！如果真有毒，为什么站在这里的成百上千人，只有区区几个人肚子疼？”

有人开始小声附和，“是啊，我没事……”

“我也不疼！”

岑碧筠抿抿被风吹得干燥的唇角，深吸一口气。

“为什么？因为有些人心黑了！”

“他们出了故土，漂洋过海来到这大洋彼岸，非但没有互助的同胞之情，反而为了肮脏的金钱，把黑手伸向了我们留在故土的亲人！”

“他们要把我们守在家乡的妻子、妹妹，甚至未成年的女儿，拐骗出来，当成猪花贩卖，去过那生不如死暗无天日的日子！”

人群瞬间哗然。

猪花这个词，这里的每一个有女性亲人的背井离乡者都深恶痛绝。

“我们岑家，不愿与他们同流合污运送猪花，他们就使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陷害我们，毁我岑家声誉！”

“我岑碧筠不怕把这事拿到明面上说！见不得人的，是那些做尽伤天害理之事的人渣！”

她的话掷地有声，人群中渐渐有支持的呼喊，“岑三小姐说得好！”

“对！不能放过那些贩子！”

岑碧筠深吸一口气，不疾不徐地将枪口用力抵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严恕眉头一跳，唇角紧绷，却强忍着没有上前阻止。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孤注一掷。

“各位父老乡亲听着！”

岑碧筠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从明年感恩节起，我岑家将继续在此派发御寒衣物和粮食，所有前来领取的华工兄弟，每人再加五十刀！”

人群瞬间沸腾了。

五十刀，这对底层华工是笔不小的数目。

“我岑碧筠在此立誓！”

她顶着枪口，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若我刚才所言，有半句虚假，就让我岑家倾家荡产，家财散尽！将来，若岑家沾染一分一毫的猪花生意，或是任何有害我华人同胞的勾当——”

枪口在她太阳穴上压得更紧。

“我岑碧筠，第一个挨枪子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