贯修大和尚没敢耽搁,快步走进方丈禅院,就看到祝微明站在院子中,印空禅师已经从蒲团上站起来,双手合什,先念佛号,开口道:
“贯修,通知首座诸僧人,先出去暂避一避,听辟邪君的没错……吉时已到,准备好浴汤,老衲净身完就该上路了!阿弥陀佛!”
贯修大和尚双手合什,半晌未言语,调息让气息均匀呼出后,他没再多问什么,直接出去传达方丈指示去了。
印空禅师身体已经很虚弱,在两个沙弥的服侍下,简单地沐浴过。穿好自己的袈裟,拿了禅杖,一步一步,缓缓地向山寺后门走去。
祝微明和贯修谁都没有问什么,二人跟在禅师身后,默默地送这位当世高僧最后一程。
法华寺后山松林密布,小道险且窄,禅杖不轻,印空禅师一走一歇息,风吹得他僧衣拂荡,宽大的袈裟兜足了风,甚至带着他一走一趔趄,但那孱弱的身形,却一直坚持一步一顿往前迈。直走了一个多时辰,也不过走出二里路。
在祝微明的夜视眼里,黑云压得越来越低,反复张牙舞爪地涌动着要压向人的脑袋。
贯修和尚低声诵念《弥陀经》,始终不离印空禅师两步远,直到印空禅师彻底停下来,手柱禅杖,喘息着注目西北方。
此时祝微明远远辍在他们身后十几丈远,他把很多单独相处的时间留给两位高僧。
他也向西方望去,仿佛看到西北方有淡淡的红光浮现,脚下的大地在震颤,地底几十丈深的地方,有蠕蠕流动着的隐泉在奔腾,还有地表下沙沙奔逃的昆虫们。
偶尔有山鼠和野狗、地表活动的小生灵,慌不择路地从枝叶、草地和树干上跳跃、攀爬而过,发出惊慌的尖叫,夹杂在风声里,还有干枯的枝叶断裂的声音,显得这个夜是那么不平静。
几里外的村庄,星星点点的灯光还亮着,有杂乱的狗叫和鸡鸣声传来……
贯修和尚跨前两步,在印空禅师前面停下来,他蹲下身,把宽厚的背脊对着师父。印空禅师视线已经非常模糊,他看不清周围的景致,也看不清路。
事实上,他已经无法再迈动一步,他面无人色,浑身汗出如浆,他只能听到,周围除了从他胸膛里发出的粗重得如同拉风箱的喘息声,还有恍如从两耳直穿而过的尖锐风声。
然而,这一刻,他的感官是如此敏锐,他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渐渐热起来,脚下传来的热浪顺着小腿、大腿涌遍全身,让他感觉浑身暖洋洋的,如同胎儿时期泡在母亲的羊水中。
“师父,让弟子背您走这最后一段路吧?”贯修和尚轻声说。
印空禅师伸出双手,摸索着把住蹲在他面前的贯修和尚的胳膊,喘息着断断续续道:“贯修,你此刻返……返回去,继续……继续你的修行……老衲这就要……就要……入寂!”
贯修低首连念三声佛号,坦然道:“师父,贯修愿做师父座下一朵赤金莲!”说罢,伸手把师父两臂搭上自己的双肩,背起师父,直起身一步一步继续朝前走去。
祝微明看着那一直往西北方走去的,重叠在一起的剪影,风吹得二人衣袍翻飞,那杆禅杖犹如一个标识一般,斜指向苍穹!
一声炸雷头顶响过,贯修无动于衷,背起师父继续往前走,边走边继续诵念《弥陀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