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从善带着笑意道:“仙师既然今天才从京城过来,必然一路劳累,先请去敝人值房喝杯热茶暖暖身子,等下面的人拿来令姨母的籍册,核实妥当,再做定夺。”
他说得也在理,祝微明做了个先请的手势,跟在白从善身后向大院东边的班主值房走去。
此时果儿与母亲两人都是又惊又怕又喜,母女俩抱在一起,又是流泪又是欣慰。
果儿一叠连声问:“娘亲,真的是我的哥哥?真的要接我们离开这里?我们要跟他走吗?”
赵杏连连接头:“是你表哥,没错,是姐姐的儿子,他六七岁以前,我是见过几次的,记得最后一次见他,正逢他掉了两颗门牙,你姨母带他回你姥姥家,他再不肯开口,怕人看到他豁了的门牙。
“每次说话的时候,必是用手捂住嘴,小小一个人,还很讲究,你舅母说他身是匠人家的身,心是官宦家少爷的心。
“我再是料不到,这孩子才不过十二三岁,竟有如此本事,单身来大同府接咱们回家,没个大人领着,大冬天的,他是怎么走那么远的路来的,大姐可真是心大……”
赵杏说着,表情呆痴起来,泪水又再次流下,整个人竟是又哭又笑:“大姐,大姐……你在哪里?你如何就嫁了,杏儿要跟着你走……大姐,房后那丛迎春开了,咱们去摘来编个花环可好?咦呀……
“酒光泛紫金钟,茶香浮碧玉盏。沉香亭畔晚凉多,把一搭儿亲自拣,拣。粉黛办浓妆,管弦齐列,绮罗相间……”
这一段儿唱的竟是白朴的《梧桐雨》中太真的一段曲。果儿听着娘亲说着说着,又不着调起来,用力摇着母亲的胳膊,带着哭腔道:
“娘亲,你醒醒,你快醒醒,哥哥来接我们回京城了,让我们换了棉服这就走,你快别唱啦,我们换新棉服!”
赵杏竟然甩脱女儿的手,只穿着袜子迈下床铺,在潮湿冰冷的土地上小碎步走出一段妖娆的云步来。果儿拽她不住,抽抽噎噎道:
“娘亲,你醒醒,莫吓果儿,咱们跟我的哥哥去京城……”边说边颠颠儿地伸手,还想去拽赵杏的手臂,赵杏却连转三圈,一个“卧鱼”(戏曲中杨贵妃常作的一个专业动作)行云流水做下来,腿碰到紧跟在她身边的果儿肚子上。
果儿一个跟头被她娘顶翻在地,疼痛、委屈与长期恶劣环境下,高度紧绷的神经,与将要有新的亲人庇佑的希望,形成极致的冲击,果儿放肆地大哭起来,嗓门极其嘹亮,竟然又是一个不用刻意淘嗓子,就具备唱曲天赋的孩子。
“呯咚”一声门响,外面冲进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腊黄的脸,长相很普通,神色不善,恨恨道:“你这是又犯哪门子病?还有没有个好了?你看看你把个孩子折腾成啥样了?你快住嘴吧,还嫌挨打不够是咋地?”
边说边一把粗鲁地拉起哇哇大哭的果儿,将她推到离她娘远点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