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还是不太高兴啊，摩罗释保证，这次之后，我便不会再来打扰您了。”

——他眼中的哈迪斯，从遇见还略有兴致与自己对话，到一路颠簸变得愈发不愿意与人接触。他起初以为是冥王喜欢安静，后来愈渐觉得他是深受人间困扰，这确实不好，而他还不自知地想将哈迪斯拉进来。

念此，他低下头，重重道歉：“抱歉。”

“不，你不用对我道歉。”

冥王垂眸，一双翠色的眼瞳流露些许怜悯的情绪，这情绪十分少有。

可其实他是在可怜自己。

“殿下有什么打算么？”摩罗释问。

“没什么打算，可能过几天要和你的兄长去探望阿尔蒂吧。”哈迪斯说。

摩罗释点点头：“原来如此，我的王兄对他的未婚妻是很爱护的。”

“怎么？”哈迪斯道，“你也想跟去？”

“我不能去，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摩罗释为哈迪斯倒上一杯茶，“雪山之女的传音，摩登迦倒是说出了我最为忧虑的事情……那雪山之女指的是印度的雪山女神，是温柔与养育的母亲女神帕尔瓦蒂。不知阿尔蒂是她的什么人，但倘若是女神的化身，您就需要多加小心了。”

“摩登迦呢？”哈迪斯突然开口。

“摩登迦？摩罗释思考一阵，“殿下想听有关于她的什么？”

“真实身份。”

哈迪斯懒得掩饰自己从哪得知摩登迦有真实身份，直接就问。

摩罗释倒是看了眼门外，阿难就在门口站着。

“这我也不清楚，但她确实是被阿尔蒂从商人那挑出，又送到普利亚特学习了一年的葡萄牙语与拉丁语，这才召回至巴特那，从此作为小姐的侍女。”摩罗释尽量挑选哈迪斯可能想听的重点说，“她与我接触不多，我也只是略略听过有这号人。但她的名字倒与我世尊座下一位女弟子有些相似——殿下，这位摩登迦也修佛法。”

他看到的还是哈迪斯翠绿眸子里的大片空白与茫然，让摩罗释不禁叹息一声，思考究竟该怎么对哈迪斯解释。

他只好再挑着些东西说：“殿下，我想我还是从‘神明’说起吧。”

“德里苏丹是真主庇佑的国家，自安拉的信徒夺取我印度之北部国土，从此将本国的佛教徒与印度教教徒驱逐，尤其是我佛门弟子，其所受迫害，乃至被残忍杀害，或是在边土颠沛流离，到如今留在德里苏丹境内的弟子只是少数。而至于大梵天与其信众，虽然为异神所压迫，然而那几位大天神明由于本国信众众多且我国南部地区仍为部落混战，故而留存下神像、庙堂与信仰。我的父王乃是虔诚的安拉信徒，且他自认是真主在凡世的代言人，是真主的儿子；我的母亲却是本地土生土长的一名接受了大梵天与世尊的相续教导的女子。从信仰上，我的父亲从内心并不认可我母亲，因为对他来说，一位安拉教徒迎娶异教徒是对真主的大为不敬。”

“那你……”

“没错。”摩罗释淡淡说道，“我与摩登迦等人居然在这种真主与大宇宙信仰充沛的国度修行佛法，是备受排斥的，方才父王对我如雷霆，原因便是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居然同我母亲一样也是异教徒。故而我才要时刻不离殿下身侧，您的到来加上您并未表明您的国度信仰耶稣天主，在这里能够获得贵宾的招待可以说是万分幸运之事。”

“没关系，我不介意。”哈迪斯说。

“可我介意。”摩罗释摇了摇头，对上那有着大片空白与纯粹的翠眸，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更为痴缠纠结。“殿下原本是不必趟这浑水，摩罗释也尽量让您舒心，可这一切的源头反倒是摩罗释没有将殿下劝回葡萄牙。”

他想，倘若在海上极力将哈迪斯劝到像现在这样厌烦透自己，转身便带着船队归航，也就不必留到现在才显露对自己的不喜。虽然摩罗释自己是高兴的，然而他未曾想，能多看见哈迪斯一天，带来的麻烦却远不止那一天之多。

哈迪斯却淡淡笑了：“你的意思是不如那时让我赶快回国是吗？”

“无论您去哪，摩罗释此生都已决定要时刻守护在您身边了。”摩罗释也跟着微微笑了一下，“也无论您怎么想，您在我心中已经是最重要的人，我的母亲会原谅我的不孝的。”

哈迪斯猛然收起那笑容，站起身，冷冷说道：“希望你考虑清楚，有些人不值得你去在乎，他可能很快就要死去，或者再也见不到，或者即使是见到了也会忘记你。”

说完，他匆匆消失在摩罗释眼中。

这是哈迪斯第一次说出如此无情的话，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指的是谁，出乎他意料他内心也竟然有一丝不甘愿，然而他的过往是不值得人类去牵挂的；那是连冥王自己也觉得不堪回首的过往。何况谁又知道摩罗释——好吧，释迦摩尼的第不知道几世，那个在记忆里只有一个名字的波若谣的转世，那情绪是不是因为灵魂感情的遗留所产生的？

倘若是那样，那么摩罗释的感情便是波若谣留给梨俱的，而不是给和梨俱长得像的哈迪斯的。

被留下的摩罗释闭了闭眼，放开神思。

忽然，他睁开双目，自顾自苦闷一笑：“哈迪斯他读懂我的意思了？我又真的是对他有着那种男女之情么？”

却不想这句话竟让什么人听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