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雪堂用的，这柏木百年不朽，用来建屋子是最合适不过。只是数量有限，到时只在关键地方用就可以了。”

“大锅、小锅是用来煮饭的吗？”

“这些锅和瓮是用来酿酒的。你爹爹不是说他最近得了酿酒的秘方，只是缺了工具苦于无法实践么？这些工具有了，下次我再来便有酒喝了。”

原来这些行李中有用来制墨的，有用来酿酒的，有造屋子的，也有一些市面上较难获取的书籍。

马梦得忍不住感慨叹道：“季常兄真是把方方面面都想到了，这下苏兄在黄州不愁日子难打发了。”

陈慥哈哈大笑：“我不是为了子瞻，我是为了我自己，下次来我要有房子住，有好酒喝。”

陈慥最后问道自己的住处，苏轼笑道：“既然季常兄如此热情，我自然要用最好的住所来招待季常兄，这个宅子可览江山风月，可饮峨眉雪水，绝对是季常兄以前不曾住过的。”

陈慥听了无比好奇，他从和苏轼的信件来往中知道苏轼一家的住宿极为窘迫，哪料想还有这样一处大宅。“那咱们还等什么？还不快去看看！”

苏轼强忍住笑意带着陈慥下了临皋亭，只见长江波光粼粼，岸上除了一艘破败的大木船，哪里有大宅的影子？

陈慥带着疑惑跟着苏轼上了船。只见船顶的木头已经生出了蘑菇，船的甲板上铺着稻草倒是十分干爽的模样，正中央摆了一个木几，上面横放了一把古琴，陈慥随手拨弄了几个音，顿时有金石之声传出。

他索性坐在了稻草上，用左手按起琴弦来。随后跟来的苏过、朝云、秦楚都停下了嬉笑，认真聆听起来。只听得开始琴音适中、清朗明快，渐渐地声音变高更显空灵，到最后又回到中低音区，有按音穿插进来，曲子也变得深沉坚韧。

一曲作罢，陈慥不再弹奏，马梦得先鼓起掌来：“季常兄弹奏的这首东晋名士桓伊的《梅花三弄》真可谓得其中三味，第一弄如梅花初绽，第二弄似梅花在寒风中摇曳，第三弄则似风雪交加中梅骨傲雪。最后声断意不断，让人回味无穷。这样的弹奏，我只有早年在汴京见识过。”

陈慥欣喜地看了眼马梦得，又转头对苏轼说道：“人常说知音难逢，想不到今日便有几个。难得子瞻你还记得我这点癖好，自从家父治平二年过世后，我已经许多年不碰琴瑟了。更想不到我粗浅献丑竟能被梦得听出其中况味，倒引得我有些感动了。”

苏轼心中也是感动，只是面子上仍平静问道：“这宅子还满意么？”

陈慥大笑：“哈哈！满意，满意，这是大宋第一才子特为我打造的大宅，我陈季常满意之极。”

苏轼这才露出抱歉的神色：“如今咱们都忘掉什么才子不才子的吧。我如今是东坡老农，家中贫寒简陋，季常兄多担待。”

陈慥赶忙找出机会打趣苏轼：“子瞻啊，这宅子连门都没有，怪不得能览江山风月，饮峨眉雪水呢！”

众人忍不住都笑了出来。秦楚许多年前在凤翔和陈慥并未太多交集，只听闻过陈家四公子豪奢放纵的名号，如今相见竟如此的潇洒随和，心中不由感慨，这群人不论是苏轼、陈慥还是马梦得都是经历过富贵，见识过大场面的人，然而面对这样的落魄没有自艾自怜反而能寻出新的乐趣，这样的气度和精神真是令人羡慕和钦佩。

陈慥见到秦楚盯着他的目光也好奇张望过去，“想不到黄州这小小地方还藏着这样一位美娇娘，子瞻、梦得，你二人究竟是谁如此好运？”陈慥惊奇大叹。

苏轼和马梦得一个摇头一个摆手，竟有着无比的默契，站在后面的朝云看在眼里也呆住了。陈慥大笑：“难道这是仰慕我陈慥风度，从黄州城追过来的美人儿？你叫什么？可嫁人了？如果还没有嫁人，我这次回去你跟着我回岐亭如何？”

苏轼终于撑不住捂住肚皮大笑：“季常兄，秦楚，你们两个真是绝了！用废弃木船招待季常兄的主意正是秦楚提出来的，想不到季常兄反将一军，要把秦楚带回家金屋藏娇了。你就不怕你家的柳夫人？”

陈慥也大笑长叹：“幸亏子瞻兄提醒，我家一个河东狮吼就够了，不用再来一个让我睡木船的人了。”

这夜的风轻柔，月朦胧，连长江都变得安静，苏轼和陈慥并排躺在稻草上面新铺的被褥上面，时而追忆凤翔时光，时而谈论京城近况，时而只是静静地躺着，聆听着船外的风声水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