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南苦恼地哼唧半天,像被钢绳扯着提起来的,半飘半走进了浴室。
再出来他已经把自己收拾清楚了,徐知远还穿着外衣外裤,坐在桌前打开了电脑。
今南走过去,也不看内容,直接把他电脑扣上:“禁止加班卷同事。”
徐知远无奈,拉开身上夹克拉链,脱了一半,被今南连人带椅推向外了些。一个人的重量落下,坐在他腿上。
含水汽的温热落下来,今南望着他的眼睛,说:“明天没有安排。”
徐知远嗯了一声。今南帮他拉下外套,从他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取一支,叼在嘴里。
“那本书我看完了。翻译有点拗口,别的都好。”
他仔细观察徐知远的反应,终于从中看见些许波澜。
徐知远双瞳闪动,像在反复打量他,但那只是怀疑的一种呈现方式。
“你以前没看过?”
徐知远这话让今南感到有些奇怪。他应该看过吗?为什么徐知远会这么认为?
“没看过,第一次看。”
一段臆想出的爱恨和不甘就这么被抹去了,徐知远从未想过,今南居然会忘记自己的苦难。他不爱提人伤疤,打算就这么揭过,今南却环住他肩膀,自己问:“你为什么觉得我该看过?”
呼,吸。一切变得很慢,徐知远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答案,一切开始于他的一次不光彩行为。不告而取是为偷。
他一次都没有提起过,今南自己,也没有察觉。
“书是我从你家里拿的。”徐知远说,“莲城的家。”
一句话,莲城三月的杨柳花仿佛又飘到了今南脸上,让他眯起眼。
他其实不必仔细回忆,与书有关的记忆大多痛苦。能跟徐知远有关的……大概只有那个不起眼的、两块钱的垫桌本。
一个今南根本不记得名字的,因缘巧合的灾难日纪念品。徐知远却以为他是喜欢的书。
事情滑稽巧合到有些可笑。
今南忽然没了继续做些什么的兴致。他松开徐知远,自顾自回到床边,从柜里摸出打火机,点燃。不熟悉的味道,徐知远也不常抽。
他夹着烟坐在窗边,近两点的夜色格外宁静,灯光外的黑远处,不知是海还是沙漠,一望无际。火星在今南眼前闪烁,他忽然想关了灯,试图还原那一夜,徐知远在静默中窥伺他时的心情。
他这么做了。灯一关,两个人都现了原形。
“我家,莲城那个家,没桌子写作业。那张桌子是我十多块跟要搬家的邻居买的,回来就有一边腿短一截。我试来试去,拿书垫最舒服。”
那是一段徐知远所不知的过去。今南自己从来不提及,他的高自尊不允许别人有可怜他的机会。
直到现在,今南发现自己的这种执着,居然给人留下了幻想的空间。太可笑了不是吗?
今南要自己把这种泡沫戳破,别去臆想他,别去揣测他,别用莫须有的想象美化他。
“我当时去旧书店想买课本,没买到,这本破烂被人丢在地上踢来踢去的,怪可怜的。而且也就两块钱,我少吃两天早饭就有了。我就把它带回来,垫桌角。”
今南几乎怀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心理坦白,做这一切的时候,有种扯掉血痂的爽感。他早已经不觉得疼了,但他明白,窘迫经历带给他的过分敏感,终将伴随他一生。
他永远都不可能像徐知远那样拿得起放得下。
“你觉得我读过它么,徐知远?”
今南抽完一根烟,火星几乎烧到他的手指。烟嘴先一步被另一只手捏下,摁入烟灰缸,捻灭。
一口烟还未吐出,先被含入化去,成了另一个人的呼吸。
“读过了,现在读过了。”徐知远说,“我向你道歉。”
今南停下动作,鼻尖抵着他的鼻尖,大口喘息:“道什么歉?”
徐知远捧着他的双耳,指腹捻磨鬓发,今南听得见他呼吸之外,有些勉强的吞咽声。
“我太傲慢了。我自以为是在拯救你,现在看来,你未必需要我可怜。”
“还是要的。”今南声音越来越轻,“可怜可怜我吧,知远哥哥。”
徐知远呼吸渐沉,问他:“你想要什么?”
“别再用想象和揣测来考量我。想知道什么,你自己摸。”今南附在他耳边,“洗过澡了,床头柜有套,刚拿打火机看见了。”
徐知远的最后一个问题是:“我们不先冷静一下吗?”
今南轻笑,送上今天的第不知多少个吻。
“冷过头了,帮我暖暖吧。”
今南想要放下一切,就这么温情一夜,挣断他们之间最后一点体面的绳索,只留下真实。真实的徐知远,他想见一见。
可徐知远亲了会儿,不解风情道:“小南,你二十个小时没有睡觉了。”
暧昧散去,留下徐知远温暖的拥抱,他把今南抱得很牢。
今南无奈投降:“那我醒了也要见到你。”
徐知远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