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如海啸般席卷全身,又如同退潮般迅速抽离,留下一种濒死般的虚脱和麻木。沈墨白高大的身躯晃了晃,靠着书架缓缓滑坐在地。粗重的喘息如同破损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深处撕裂的杂音。冷汗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紧贴着皮肤,冰冷粘腻。
那强行摁回伤口的铅字“悔”,像一个顽固的肿瘤,深深嵌在腕间腐烂的血肉里,边缘还在缓慢地渗出混合了血、脓和绿荧的粘稠液体。剧痛余波带来的颤抖,从他捏紧的拳头,一路蔓延到肩膀,再到牙关,发出细微的“咯咯”磕碰声。
林晚晴也被他这近乎自残的狂暴举动和那恐怖的吸吮声震得僵在原地,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质问的话语卡在喉头,只剩下冰冷的恐惧和更深的困惑在胸腔里翻搅。
死寂再次笼罩。只有炭火幽蓝的光无声跳跃,将两人扭曲的影子投在布满尘埃和血污的书架与墙壁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沈墨白急促的喘息终于稍稍平复了一些。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
那只唯一露出的右眼,瞳孔深处流转的碎金光芒,在经历了刚才的疯狂爆闪后,竟奇异地沉淀、凝固下来。不再流转,不再燃烧,而是如同被极寒瞬间冻结,凝固成一种沉重、浑浊、近乎凝固的——琥珀色。
在这凝固的、琥珀般的瞳孔深处,景象开始扭曲、变幻。
不再是墨痕斋的破败景象。那琥珀的底色,是一片无边无际、粘稠得如同实质的暗红!那不是晚霞,也不是炭火,而是…血!凝固的、流淌的、散发着铁锈腥气的血海!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暗红血海之上,耸立着一片扭曲、破碎、布满巨大裂缝和焦黑弹痕的城墙轮廓。城墙的砖石缝隙里,伸出了无数只手!
无数只浸泡在血水中的、青白肿胀的手!有的手指残缺,露出森森白骨;有的死死抠着墙砖,指甲翻裂;有的无力地向上伸着,仿佛在向天空抓取最后一丝希望…这些手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如同地狱里长出的、绝望的森林!每一只手,都凝固着临死前的挣扎与无边的痛苦!那是…南京的城墙!血海之上,由无数痛苦亡魂的手臂组成的绝望之林!
这恐怖的景象,无比清晰地倒映在沈墨白那只凝固成琥珀色的右眼瞳孔之中。没有声音,却比任何凄厉的哭嚎更令人心胆俱裂。那是深埋在他灵魂最底层的、永远无法愈合的疮疤,是他背负的铅海中最沉重、最血腥的一块。
林晚晴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她看着那只倒映着血手林的琥珀色眼睛,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冻僵了。她终于明白,那些铅字,那些经文,那些痛苦,为何会钻入他的骨血。那不是容器,那是…烙印。是地狱在他身上刻下的印记。
就在这死寂与巨大视觉冲击带来的精神空白中,异响毫无征兆地从斋内某个角落传来!
声音来自地下!仿佛来自墨痕斋那深不见底、被重重杂物封堵的地窖入口方向。
第一声:
“锵——!”
刺耳!尖锐!像是沉重的生锈铁链,被人用尽全力拖拽着,狠狠刮过冰冷坚硬的岩石表面!那声音带着金属摩擦的干涩和令人牙酸的锐利,瞬间刺穿了死寂的空气,也刺穿了两人紧绷的神经。
紧接着,第二声:
“咚!!!”
沉闷!巨大!如同千斤重物从高处狠狠砸落在实心木板上!整个墨痕斋的地面都仿佛随之震颤了一下,书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这声响带着一种毁灭性的力量感,砸得人心头一沉。
还未等这沉闷的巨响余音散尽,第三声接踵而至:
“滋啦——滋啦——滋啦——”
尖锐!抓心挠肺!像是某种极其坚硬、极其锐利的东西。是爪子?是指甲?还是…骨头?在疯狂地抓挠着厚重的、也许是石质的门板!那声音密集、急促、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和刻骨的怨毒,仿佛要将那扇门生生撕开!每一次抓挠,都伴随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硬物刮擦硬物的噪音。
在这令人毛骨悚然的“滋啦”抓挠声中,异变再生!
几片细小的、黑色的、如同燃烧后的纸灰般的东西,竟然凭空从斋内昏暗的屋顶角落簌簌飘落下来!它们轻盈、脆弱,带着一种焦糊的气味,在幽蓝的炭火微光中缓缓飘荡、旋转,最终悄无声息地落在冰冷的地砖上,落在那些散落的纸剪血栀子花旁边,落在林晚晴的脚边。
是焦黑的碎屑。带着地底深处的阴冷和不祥。
林晚晴猛地后退一步,背脊狠狠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彻骨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她。她惊恐地看向沈墨白。
沈墨白依旧靠着书架坐着,那只凝固着南京血手林的琥珀色右眼,瞳孔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光纹波动了一下,如同投入石子的死水微澜。他沾满血污和绿脓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腕间刚刚被强行摁回铅字的伤口,又开始缓慢地渗出暗红的液体,混合着绿脓,一滴一滴,沉重地砸落在身下的焦黑地砖上,发出微不可闻的“嗒…嗒…”声,与地窖深处传来的疯狂抓挠声,形成一种绝望的应和。
墨痕斋,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痛苦的共鸣箱。地上的铅字、墙上的血影、地底的抓挠、空中飘落的焦屑…所有的痛苦都在无声地呐喊,所有的伤口都在黑暗中汩汩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