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看到了老子这只鸡,又何必问他是从哪颗蛋里孵出来的?”
英雄不问出处。此话一出,大家都乐翻了天。
步六孤抢声说道:“萧兄说自己是鸡,那我这王宫算什么,算是留你的鸡窝么?“
林湛如:“什么鸡窝,我看是鸟巢。”
萧青:“说什么污言秽语!当着姑娘家的面,几个大男人也不觉害臊!”
步六孤一时哑了声,道:“……我都没想到这层,好啊,是萧兄过度联想,引喻失义吧!”
陈亦章吱了声:“你们说这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有甚稀奇啊。”
四人开怀畅聊,边谈边吃,肚子填了个半饱,彼此渐渐熟络起来。
陈亦章牢牢记得前头的话茬,追问萧青有关重铸花迎剑之事,萧青眼中一亮,说待会儿就带她去看。
“哦?竟然还有地方可看?”
“那是,此处有一方铸剑之地。我原以铸剑为业,自从被白尊礼那奸人捉去,手艺是荒废不少,未曾想你夫君还能把碎片找回,我方有用武之处。”
陈亦章会心一笑,手捧清茶,对萧青道:“当日多谢高人相助,才能破了那人的诡计。恭维的话不多说,我这里以茶代酒,满斟满饮。先祝萧青兄……“
陈亦章喉咙忽的一哽,想到下落不明的那人与自己、与步六孤的关系,“大仇得报”之语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结结巴巴道:“先祝萧青兄,再祝步六孤……哥哥,上朝不累,下朝舒心,一生幸福顺遂。“
重逢四月有余,比不得林湛如四年来与步六孤厮混的情谊,她“哥哥”的称呼喊得青涩。
步六孤微微一笑,知晓彼此心中的苦处,安慰道:“我懂你的心思,现下什么也不要想,养好身子最要紧。”顺便给她碗中夹了一块肉片。
陈亦章举箸时,无意间抬头,目光停在他额前一缕银发上。这位好哥哥,大到安抚民生社稷、小到追踪妹妹的下落,操了不少心。
步六孤:“等忙完了这阵,我就辞官,安生养我的小蛇去。”
蛇嘛,还是比较适合在暗中爬行,这些年的抛头露面,不仅给他,也给别人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
“萧兄这些年可是靠你的俸禄吃饭,而且他也为你杀了不少人,那些一个个盼着发国难财的乱臣贼子,哪一个见了你和萧兄不闻风丧胆的?”
林湛如眯了眯眼,“你要是不干了,萧兄吃什么?”
萧青:“是啊,吃什么?”
步六孤眉头一皱,正要闷头扒饭,忽然想起之前的话头来,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眨眨竖瞳,向陈亦章抛了个由头:“小妹,你既祝了我与萧兄,怎么也不祝你夫君?”
萧青也反应过来,“想当初,你夫君为了寻你,也是煞费苦心。你是一点踪迹也无,我们都觉得你可能已经……是他坚持寻你,先是把北夏翻了个底朝天,然后往下游挨家挨户找,这一找就是四年,谁承想,竟是在巴蜀!”
陈亦章蒙了:“我怎不知?“
林湛如从未提起找寻的艰辛,也不曾透露有关她坠崖的一丝半点评价,他只是默默的照顾着她。
萧青止住了嘴,脸庞一皱,差点把刚吃进去的糟鱼连皮带骨吐出来——你夫君,他没告诉你?
陈亦章摇摇头,眼神有些发虚。
林湛如身上,究竟有多少事情瞒着她?
想起二人相处时,态度谦和、娓娓道来的郎君忽然闪烁其词,只一句“没什么大不了的”就作结,陈亦章心里仿佛撕开了一道口子。
不知何时起,他们之间埋下了不信任的种子。
步六孤看到陈亦章眼神飘忽,神态犹疑,顿时明白了一切。
他短吁一声,庆幸自己躲过了话题。他看看林湛如,又看看陈亦章,呵呵笑了两声:“如此,小妹你可得好好想想,要祝他什么。”
堂内霎时一静。
陈亦章垂了眼眸,绞着自己的手指,眼底不知是个什么情绪。
脑海中翻滚无数字句,左右不过是寻常的祝愿,一时气急,各种情绪堵在胸口,发不出声音。
离她极近的右手边,林湛如近乎看着她穷思竭虑,一张细嫩的小脸涨得通红,眼中点点泪光,面上隐约浮现淡淡绯色,真似芙蓉泣露,湘妃哭竹。
好似有什么东西揪住了他的心,林湛如眼眸微垂,脸上静静。
这种情绪常在寂静无人处暗自滋生,不好在兄弟面前表露,只好在暗处猛掐自己大腿。
他倾身过来,用掌心摩挲着她微凉的手,另一只手扶顺了顺她的背,道:“章儿,你刚说了许多话,又吃了许多东西,怕是有些累了,先缓一缓。“
陈亦章唯恐错过时机,急道:“夫君,你……”
步六孤忽然开口:“萧兄,我们先去铸剑池那处看看,如何?“
他给萧青使了个眼神,那刺青汉子识相地点点头,离了座。
走时,还有意拍了一把林湛如的肩膀,宛若看戏似的笑道:“我们在铸剑池那处备了茶点,等你们小夫妻说完话,记得来。“
门扉咔哒一声关紧,堂内只有自己和那人的呼吸声。
陈亦章不由把双肩绷直,屏息凝神,在一旁正襟危坐。林湛如观她如此煞有介事,轻声一笑,目光依次扫过桌上所有茶盏,茶水已尽。
“既然只有我们两人,那便把话说开,把酒喝开……”
“等等!我们毕竟做客别人家里,还是不要耽搁太多时间吧……诶,不对,你怎么还带了酒?”
他不知从何处寻来一壶松花酿,再从旁的多宝阁里取出两杯晶莹剔透的小酒杯来,置于二人座前。在陈亦章震惊又迟疑的注视下,林湛如指尖捏起小杯,眯着眼掂量一番,便往里头倒酒。
酒声绵绵,如闻甘泉。
林湛如将他那一杯酒倒入,倒满,正要转移目标,陈亦章双手紧紧护着酒杯,玉芙蓉似的鹅蛋脸上挤出一点勉强的笑,十分不情愿地摇头,嗫嚅道,不用啦不用啦……
男子斟酒的动作有一瞬迟疑。他强压心中欢喜,一把夺过她手中的酒杯,毫不客气地倒入。
斟得极满、满得快溢出的酒杯被强行置于陈亦章面前,闪着绯色的琼光。
林湛如眉峰微蹙,看着座中手足无措的人,假意恼道:“说祝福之语,却无美酒作陪,岂不无趣。”
他目光灼灼地落在她脸上。
“你,要祝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