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说!"
迎头一声暴喝,乌栾向后跌去,发出极凄厉的尖叫。
宫阙的大门被狠狠推开,陈亦章第一次感到这座金碧辉煌的大宫阙是这么小、走出宫门的路是这么短。
一眼就看到了金霆裹着塞外的风沙阔步走进来。
男人怒气冲冲,对上眼眸的那一刻,陈亦章感到耳目一阵天旋地转,随后整个身子悬空,她被金霆强硬地抱起。
乌栾脸色煞白,掩面跑了出去,一阵凄惨绝伦的美女呜咽,闻者心酸,陈亦章听了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陈亦章整个人匍匐在金霆肩膀上,就像是一片落叶落到泥土里,身子好像变得柔若无骨,这或许是某种喜欢的征兆?
任何喜欢的征兆,在离别时都不太重要了。
陈亦章此刻无比清醒。
男人的血腥味浓重,混杂着战场硝烟的气息。此人必然是久经沙场,额头靠在男人的胸膛,任她一闻便知。
陈亦章再次确认了,此人就是金霆。
当务之急,是让小头控制大头的人冷静。陈亦章是有经验的女人,她心道,区区一根!看老娘的!
金霆一手把住她的腿,一手托她后背,还好她双手还能动弹,陈亦章大开大合,两手不要命似的抓住路过的柱子,鲤鱼打挺,身体像条顺滑的泥鳅滑了出去。
两手空空的金霆:“……”
抱柱而逃的陈亦章:“……”
还好金霆的宫殿是房梁架构,不是风一吹就倒的纸糊帐篷,那一根柱子是坚固挺拔,陈亦章牢牢把住不撒手,拿出不逊色草原狮王的气势死死盯着他。
和金霆眼对眼看了一阵,金色狮毛的男人发出笑声,笑得前仰后合,陈亦章还听到了一丝释怀的滋味。
下一刻,眼前的金毛狮男人撩起袍子,对她勾了勾手,温存道“章儿,过来。”陈亦章警惕的目光上上下下扫着他,金霆看她静默待在原地,手指掐披帛掐得起了卷卷,眸光含笑,上前一把抓住她披帛的一边,以极其细微的力道,扯了扯。
很讨好地笑,不是硬生生抓着她的手腕,没有动手动脚,哼哼……老娘勉强原谅。陈亦章撅起嘴巴,叉腰挺着胸脯,脖子扭向一边,手一拽把金霆手里的披帛拽了下来,"哗——"光溜溜的如水绸缎讪讪抽离了金霆的大手。
金霆维持着向她伸手的姿势,僵在原地。
陈亦章:嗯?好像听到心碎的声音。
耳边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眼前没了人影。武者的第六感告诉陈亦章,刚打完战的金毛雄狮不是在最低的地下洞窟闷声喝酒,就是在凄冷的月光下用口水顺毛。没有异性母狮的陪伴,金霆无处发泄,定是灰溜溜一个人躲起来浇愁。
虽然相处只有短短几十天,陈亦章心里早就把金霆当成朋友。
北夏和俞朝从来不是一场嫉恶如仇的战争,两方需要坐下来好好谈谈,至少在共同的利益面前,双方是有可能达成一致的。陈亦章想到她在大漠边境运东西,那一个象征金钱的推车咕噜噜滚下山坡,北夏人和俞朝人齐心协力,两眼冒金光。
陈亦章模仿母狮子,在金霆身边咕噜噜坐下。她觉得自己好像一个透明的灵魂,没有任何目光投射在她身上,只有周围淡淡的月光、檐角尖尖的屋顶。金霆没有动静,陈亦章向他贴近了一点点。
陈亦章:……他喵的!光天化日拐走妇女,居然又不理她!
金霆头顶的一撮金毛在冷风里倒垂下来,贴在脑门上,衬得他像只服服帖帖的金毛狗,甚少看到他这般乖觉。
陈亦章抓着裙边悄悄挨着他坐,一只手放在平坦的瓦片上面,忽然感到热热的大掌盖在她的手上。
手掌被烫烫地包围,话到嘴边又落了下去,要挣脱陌生的五指,却像是被盯住了一举一动,黏在瓦片上。金霆看着她,眼神灼灼。
“我们北夏人从来不遮遮掩掩,七拐八拐的,"他说,"章儿姑娘,我喜欢……"
我喜欢你。
"你"掉在风中,震耳欲聋的风沙穿过屋檐,呼呼呼……吞没了想要袒露的真心。
陈亦章没有听清,歪了歪头:"什么?"
金霆安静地出奇,温顺地张了张嘴,依旧没有声音,月色给他暴躁的金毛镀上了温柔的颜色。
这么好的氛围,这么温和的阿哥,自己可能是最后一次和金霆独处了?
陈亦章心里隐隐觉得有大事发生,很愿意和他说话,于是,她耐心地哄着他:"和你在这么高的地方看月亮,我很高兴。可是,我是俞朝人,我终究想要回家,一旦我想要回家,什么人也拦不住我。"
她很自然地把手揽着金霆,扬臂一拍大腿:"阿哥,你我相识一场,我代‘巴里头’感谢你的支持,你若有什么苦处,尽管和我道来。"
金霆苦笑一声,埋在双臂间的大脑袋猛地抬起,眼中闪过一丝凌厉。陈亦章看到他的眼球布满血丝,声音暗哑低沉:"一定要这么客气么。"
这是在怨她了。雄性金毛狮疑似求偶失败,心中仍存侥幸,不如把话说开,还有交个朋友的余地。多个朋友多条路,陈亦章想。
"阿哥!你永远是我的好朋友!"
"好朋友"三个字刻意加重了语气。陈亦章眼里冒出金光,极其郑重地拍了拍她身边身形魁梧的男人。眼睁睁地,男人浑身颤动一下,像被雷劈了似的。
晴天霹雳啊!
金霆虽然早就了解陈亦章直来直往的脾性,还是对好人卡接受不能。他不明白,自己供她吃、供她穿、让她在宫阙里自由活动,为什么就得不到她的心。难道,自己在她心里还是比不过那个死去的"亡夫"?
陈亦章有点被金霆的状态吓到了,她像是安抚狗狗一样,顺了顺金霆浑身炸起的毛发。
说实话,雄性的呼吸频率要比雌性漫长,金霆一鼓一鼓的身子慢悠悠起伏,陈亦章一下一下摸着他宽大的背,居然让她有一种被动物治愈的感觉。
狮子,不也是大猫咪吗!
突然,她听得身旁一声幽幽冷笑:"呵呵,‘朋友’?"
周围的温度瞬间骤冷,不好,男人从小猫狮形态变成大漠狮子形态!
"在你心里,我难道比不过一个死人吗?告诉我,你的亡夫是谁!!"
金霆一个反扑,陈亦章感觉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倒,心想完蛋了,要砸在冷冰冰的瓦片上了,结果预料的疼痛没有袭来,陈亦章后背被人接住,隐约有一点点舒服的肉垫感。原来,金霆用胳膊枕在了她的背后。
男人霸占了她的视野,居高临下地直视她,很有压迫感。这时候坦白,无异于给未婚夫尸骨上再插一刀!
陈亦章可不傻。她随口说了一个名字,金霆哼哼两声,说果然不认识,她才长舒一口气。
夫君,你的一世英名我保住了!
她心里起了疑问,林湛如表明上已死,实则生死不明,金霆应该认识林湛如,能否从他口中套得林湛如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