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的风太冷,陈亦章打了个喷嚏,而后身体被人盖上一件黑金色外袍。她回头看去,正迎来斜上方男人的视线,原来金霆把身上的外袍脱下来包住她。
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她轻轻道:"多谢。"
这是陈亦章第一次和男人共乘一马。或许以前和林湛如有并辔而行的经历,但终究没有尝试过这样亲密地共乘,这样的感受让她很新奇。
依林湛如的个性,是不会这样做的吧?
陈亦章问金霆名姓和职业,金霆漫不经心道:"我乃游荡边境无足轻重之人。"
欲再问时,金霆忽地俯下身来,连带着陈亦章身子一伏,猛地一拉缰绳,陈亦章感到汗血马忽然加速了!
四周风声簌簌,沙尘像刀片一般划过她的脸颊,连着她要说的话都吞没在风声里。背后男人低沉的呼吸似乎也消失了,□□马匹时而疾驰时而缓行,陈亦章得以在迷迷糊糊中进入近似昏睡的状态。
她实在是太困了。
"到了。"男人叫醒她,略含温情的声音在她耳边回荡。
"还没睡够么?"
陈亦章乍然惊醒。时值半夜,巴里头门前,流窜要饭的两只流浪狗警惕地冲着汗血马叫唤。男人的汗血马果然是训练有素,任凭恶犬怎样狂吠,汗血马都不退却。
马背上,陈亦章算是被金霆抱了一路,可她神色泰然,未见羞怯。
二人下了马匹,借着苍白的月光,男人忽然道:"你……是否已有了夫家?"
陈亦章念起林湛如一事,心里忽地绞痛起来。半晌,她道:"现下并无夫家。只是,我有故人。"
男人细细地听完,释然道:"是了,少见有夫家的女子一人打这么多份工,且半夜迟迟未归,家里又无人催促的。"又听他暗戳戳一笑,品着陈亦章怀念又悲痛的神情,语气很是意味深长。
"有故人?哦,那更好了。"
实是不知他脑袋里装的是什么东西。陈亦章正色道:"是亡夫!"
男人竟然哈哈大笑开了,头上金色的毛发连连颤动,一拍大腿道:"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喜欢有经历的女人!有了孩子也好,我很喜欢小孩!"陈亦章听他这话说得大胆又直白,大有自己被调戏的感觉。陈亦章生气道"你,你……",背过头去,不理他。
金霆哄了好一会儿,陈亦章依旧气鼓鼓的。金霆思忖是否和盘托出自己的真名,他垂头思索,想到方才谈话中,陈亦章大略比自己小个三岁,灵机一动道:"我本是北夏的屠夫,我姓金,你可叫我阿哥。"
"阿哥?"
陈亦章闻说北夏有专门处理动物毛皮的屠夫。豹子羚羊骆驼狮子等皆不在话下,骨肉分离,以皮毛为流通市场、巫觋祭祖的货品,有多人凭此发家的。她在金霆怀中时并未闻到血腥味,男人若是屠夫,应是颇有家资的屠夫。
厨房里热热地蒸腾起来,陈亦章亲自下厨,忙活得满身大汗,给金霆打包了几大份乌鸡粥品,免费送出去。
金霆主动俯下身子,在马背上拿走粥饭,陈亦章没有再踮起脚尖。
"你需要做的,就是在战火来之前,保全你自己。"金霆临走时,对陈亦章说道。
世积乱离,谁能说这不是他们最后一次相遇?
回到北夏后,几大碗粥自然全都下了林湛如的肚子,眼见着林湛如精神状态一点点好转,金霆又起了劝降之心。林湛如虽然感激金霆所为,但咬紧牙关,一概不肯招降。
不知在监牢里度过了多少个日夜,林湛如终于清楚地意识到,金霆不可能放他回大俞国,也不可能让他死去。
林湛如开始尝试越狱计划。
越狱谈何容易?刑狱小吏早就盯死了林湛如。林湛如的一举一动,他们在铁窗外看得清清楚楚。
这天,小吏看林湛如眼睛放出一道寒光,就知道他要搞事了。
他们见林湛如在监前兜兜转转,扭动手腕,把脚链扯得叮咚乱响;晚上月光一来,他对着铁窗大声嘶吼,像野兽似的,吵得整个监狱不得安宁;送饭时,林湛如向他们投来的目光极凌冽。小吏统领便调遣各部阵的赋闲人手,有事没事多多巡逻。
林湛如“狼来了”的征兆多演几次,小吏们渐渐放松了警惕。所有人都认为,林湛如在监狱里乱来不是因为他想逃,而是因为他疯了。
金霆居然圈养一个疯子!
小吏不堪其扰,多次向金霆秉明情态,皆未奏效,私下打起主意,要解决这个祸害。
一碗飘着淡淡猩红的肉汤呈到林湛如面前,不似金霆每日带给他的粥饭那般寻常,林湛如本能察觉有异。
他们要毒杀了他!
“太好了……”林湛如像呓语似的喃喃,唇角勾起最烂漫的笑容。小吏们不引以为怪,他们更加坚定,林湛如疯了。
疯子就该在乱葬岗。
小吏勾勾手,乱葬岗的工人各个敛眉颔首地上来请安,准备给林湛如收尸。林湛如所在的监狱不大,小吏遣散了一批人手,留了资历最长的狱卒在此看护。
眼见桌上肉汤一动未动,狱卒拿着鞭子,要按头林湛如喝汤时,林湛如忙拨开人群,拿起碗:“我自己来,自己来,这汤可美味得很呐。”
林湛如一边笑着,一边深深地嗅,好像捧着世上最美味的佳肴。小吏们见他抬起碗,昂首就要灌入喉肠,俱是一脸的期待。
“看着我干什么?”
林湛如冷眼一瞪,一手捧着碗,身体推搡着狱卒,斥道“滚开滚开”,狱卒们以为他精神病发作了,让开一条道。
只见林湛如晃着长袖狱服,踉踉跄跄撞开小吏,往角落一坐,昂头,那猩红的碗就见了底。
很好,接下来就等林湛如毒发身亡了。
看着林湛如脸色变红,嘴里吐出泡沫,小吏满意地走开,单留一执长鞭的官吏在门口。
拿长鞭的狱卒回过神,突然看一人从牢底钻出,脸上带着惨白的笑容,迎头猛甩他一脸铁链,狱卒使鞭缠住铁链,往地上一扬,林湛如手里的铁链当即断裂!
咔哒,脚上的铁链也应声断裂!
挣脱束缚的林湛如,像是一只饥肠辘辘的狼,玩了命向他扑来。
他死前印象最深的,是林湛如那一双冷气逼人的眼睛。
明明满脸是笑,眼里却杀气腾腾。
“了账,了账。”小吏们喜上眉梢,以为又完结了一个祸害。殊不知绿幽幽的大牢里,先是乱葬岗工人们无声躺倒,然后是最次的狱卒,接着小吏自己也倒了……
一切几乎是悄无声息发生的。对于大部分小吏工人,林湛如从背后偷袭,横手一掼,再往脖子一掐,人当即就咽了气。
毒汤呢?早错位倒在角落里了。说起来这招还是陈亦章教的。
马上,马上就能见到她了。
怀着难以按捺的兴奋,林湛如从最深处的大牢急急奔出,迎面见着一人。看到那人眼睛的瞳色时,林湛如瞪大了眼睛。
白尊礼笑道:“林将军,在我北夏大狱住得还好吗?”
“或者,称呼你为女婿……比较妥当吧。”
“叫我一声岳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