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姑娘,"大哥张口是很有磁性的低沉音色,他手指一点桌上菜谱,"介绍介绍?"
陈亦章一声"好嘞",抄起菜谱道:"我看在座这些个都是爱吃肉的,我就介绍些肉多多的来:这道鲜竹牛肉丸,是手打的肉泥蒸出来的,里面有腐竹、陈皮、马蹄;黑椒大鸭掌,这道菜可讲究,把鸭掌酱调制好,焯水腌制、配料爆香把鸭掌往里一闷,成了;再者是瑶柱珍珠鸡,瑶柱就是海贝……"
一口气说了洋洋洒洒有千来字不断,把座上客都听呆了。
"停!"大哥拍案道,"怎么都是这么秀气的菜呀?"
他抬头往店内匾额上一望,喃喃:"巴里头,巴里头……你们用的是北夏的店名,就没有北夏的菜吗?"
大哥语气极重,把店长都吓了出来。
旁的有客人欲为巴里头申辩,陈亦章挥手一止,身体往大哥身前倾了倾。
大哥完全没有要躲闪的样子,把菜单往桌上一撂,右手支着头,慵懒地和她对视。
陈亦章看到大哥罩袍下的表情似笑非笑,眼眸直直盯着她,充满压迫感。
她若是武人,便可戏弄大哥一下,现在她只是边境最普通的侍者,只能笑盈盈招待他。
"我们店内是有普通的酒肉……现下的局势您也知道的,在边境做生意大家都不容易,我们店主姐姐是老实地道的青州人,做的菜自然也是地道的青州味。若是上面的官人盘查下来,说我们做北夏生意,到时候可不好了。"
说话时,她保持最标准的、一丝不苟的微笑。
大哥闻言嗤笑一声:"你们可是挂羊头卖狗肉了。"
他蓦地站起,陈亦章才发觉他身形高大健朗,外头日光斜射进来,影子足足有一丈长,完全笼罩了她。
陈亦章心下一惊,忙往后退,大哥见状只轻哼一声,倏尔挺身重重碰过陈亦章肩头,泰然自若,往店内转了一圈,只留她自己肩膀火辣辣地疼。
此人是神经病!陈亦章想。
塞外的光线热辣辣地透进来,陈亦章硬着头皮,揣着传菜簿,拥上去问他:"官人?"
大哥昂首而立,午后的尘土独独给他的黑袍镶上一层金边。
听到她的声音,眼底一道肃杀的白转瞬即逝,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他斜觑了她一眼,不说话。
突然,那身黑袍突然箭步折返过来,对陈亦章说道。
"你刚才说的菜,都要了。"
身边爆发出一阵欢呼,小伙子们叫着"大哥真豪气!""有好东西吃了!"店长忙应承下来,吩咐厨房加急去做。陈亦章长舒一气,擦了擦汗珠,忙给众人呈上新茶换水。
陈亦章殷勤给他们添酒置菜,大哥全程坐在席间,没有再看她一眼。
只在临走前说道:"我要不肥不腻,不油不咸的一道菜,给病人吃的,打包带走,敢问姑娘店内可有?"
陈亦章请厨房打包了一份姜丝瘦肉粥,遥遥走到店门口,只见一只毛发旺盛的汗血马走到她跟前,上面伸出来一只宽大的手掌。她踮起脚尖,把粥递上去。
"你叫什么名字?"
"章儿。"
大哥骑在马背,一派英武身姿,嘴里不住喃喃"章儿",语调亲昵,听得她一阵恶寒。
忽然,汗血马缓步行至她身后,上面的人往她背上打量。
"都湿透了,也不换一身衣服?"
陈亦章伸手一摸,手背果然是涔涔的汗。
想象得出自己背后是怎样个邋遢又有诱惑力的光景,中午忘了换就急急出门,翠色花纹抹胸必然透出上衫来了。
陈亦章扯下嘴角,马背上的人发出嘲笑般的轻哼。
真是便宜他了!
要是有空,不得给他俩拳。陈亦章心里暗骂。
大哥好像能读心,对她粲然笑道:“哈哈,你若有忿,下次见面同我比划比划。”
说罢一扬鞭,以魁梧的巨大黑影为首,数十匹马相伴着往日西沉方向去了,烈日下人与马扬起一阵尘土。
陈亦章看着大哥的背影,心道:千万别再碰见他了。
金霆初尝青州美味,心里霎是满意,酒足饭饱,带着他精锐部将从巴里头浩荡一纵队出来,便直奔北夏战俘营而去。
路上各遣诸将,金霆只身走进战俘营最里间的大牢。
大牢与室外是两个世界,猩红的烛火呲呲上冒,复杂的密道游走蝎子、老鼠和蜈蚣埋伏潜入者。
金霆驾轻就熟,目不斜视,顺利走进正确的通道。
他一手提暖粥的样子有些格格不入。
那碗姜丝瘦肉粥最终摆到了一个张发灰的桌案上,案台积了层厚厚的污垢,完全看不出是供人吃食的地方。
金霆呼来小吏,随后地牢内传来铁链拖动的金属碰撞声,一道清瘦的影子披散着头发,慢吞吞移过来,看着他,眼里是不变的执拗。
被活捉两月,此人一身傲骨,居然不肯松口屈服。
先是以调虎离山之计把狱卒骗得团团转,再大闹刑狱司犯人营,险些逃了两个俞朝战俘,最后绝食以求一死。
如此烫手山芋,令北夏各部不堪其扰,皆上书请求金霆将其赐死。
气竭至此,此人不依不饶,即使剥去战甲,枷锁缠身,金霆能在他眼中看出一名沙场战将的独特气质。
作为对手,金霆敌视他的武力;同为战将,金霆敬佩他的勇气。
想到此处,金霆回之以相同的眼神。
“吃吧,林湛如将军。”他说。
“我不希望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