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挨到天明,树的缘故,筛进来的晨曦洋洋洒洒,像一层暖雪披在他身上。
裴璟一进来,衣里的寒风霎时融化,主子正煮了茶等他。
于是恭谨向谢逢殊行礼,目不斜视,见谢逢殊抬手,他才起身,听吩咐跪坐在案前,一盏茶递过来。
“大漠还住的惯?”
“还好,多亏爷精心安排。”
“怎的也比不得这里舒坦,周庶的风病好了?”
“谢爷挂念,自换了郎中后,他好的差不多了,估摸着是之前没有吃对药。”
“那就好,周庶身子比不得你,若不是大漠一行必须得他前去当象胥,我也不想让他太奔波。”
原本周庶要同他一起前来,但主子谅及周庶身子未愈,让他好好在府上休息。
谢逢殊抿了口茶,“大漠的事务以后让独孤去打点再向我汇报,你和周庶继续做原来的。”
“是。”
“最近三个月非甲级委托不要让手下去接,专心护送商队,保证货物完好。”
裴璟颔首,神色一丝不苟:“明白,全听爷吩咐。”
“对了。”
谢逢殊起身从墙上取下一张幽荧的画像,拿给裴璟:“我们在所有地区的人都要认得这张脸,只要有她的动向,务必告诉我。”
裴璟毕恭毕敬接过画像,见是一名面容俏丽的女子,他并不过问,只按照命令去做。
他知道不该他该问的不问。
但这次主子却反常地主动向他透露女子的信息。
“她是我未过门的夫人,让底下人见到她时说话注意点。”
裴璟怔愣,他不在的时候主子居然有了心上人?
顿觉错亿。
他忍不住再看了看画像。
主子眸中冷戾,裴璟登时把脊背挺得笔直。
“是,爷。”
因周庶不在,再聊大漠的情况也没什么意义,谢逢殊交代完了这几件事,便让他下去了。
还一卷上个月的账薄未翻阅,他且拿起来将要读时,一只灰色的鸽子从窗子飞进来,扑着翅膀落在他身旁的架上,咕咕地鸣叫。
鸽子细枝的腿上绑着一封密函,谢逢殊用小刀割开红绳,取下信笺,展开来看。
从芳都来的消息,楚国已囤兵淮水,一旬内将攻打息国。所幸货物已全部发运出去,不会受到战事影响。
再过些时日,他便要启程前去临川的祖宅祭拜,在那小住一月再回,年年如是。
身子犹存懒惫,谢逢殊出了门,眼见一只蝶从院子里飞出。
这蝶乘着风,飘啊,飘啊,款款身子,停落在少女肩头,只一息,便又翩然离去。
幽荧并未注意,倚在回廊的柱子上,神色阴郁地盯着手中阅过百遍的昆仑山脉地图看,心中依然记挂着幽月那边的情况。
近日小月可都没有传信过来,也不知是不是顺利。
因她要带人取昆仑水,调查人间半鬼的事便落在幽月身上。沈沧给两边都加派了很多人手,族中能者皆尽起用。
族中有鳞化或鱼化的新生儿越来越多,且最终无一能够存活下来。
幽荧茫然抬头颙望,见这天要塌。
一晌午没见着人,寻过来的沈却驻足凝视她落寞的身影,因她最近一直没有笑颜,自己也心里泛苦。
“荧荧。”
他轻声唤。
她见是他,不想让他太担心,紧忙挤出笑容,却也有些勉强。
“阿却,你来了。”
幽荧从他担忧的脸色里察觉出自己的颓然,将地图收进怀里,打起精神,拍拍他肩膀:“听说临川街市上有不少新鲜玩意,我们来了也有半个月了却还从未逛过,正好陪我出去透透气吧!”
“好。”
“萧景明最近总说饭菜没味,待会去铺子里看看,买点辣子给他下饭吃。”
沈却淡淡地应了声。
幽荧和他并排走,“你胃不好,就不要吃辣的了。”
她只用一句话,能让他难过,也能让他高兴。
正走到他们这间宅子的大门,有个双丫髻的小童从树下噔噔噔跑了过来,喊着姐姐奔向幽荧,沈却下意识挡在她身前。
幽荧并不认识这小孩是谁,但察觉他并无恶意,于是弯下腰,刚要问话,那孩子将什么塞到她手上。
“有人给你的信!”
说罢便转身撒丫子跑了,一跑起来,便听见他腰间坠的袋子里头钱币相撞,叮当作响。
沈却挑眉:“不用追?”
幽荧摇摇头,将信帛展开。
开头便是“夫人”二字,看得她眉头紧蹙。
怎么那家伙,阴魂不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