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雾昏月，道旁林间鸟鹊忽的一声惊啼。

一行送亲的队伍前后不过三五车马，从官道辘辘驶过，血色的幡随风飘摇，尽显诡异。

车内，身披婚服的萧景明冠发齐整地端坐座上。少年面色惨淡，捏紧手中玉珏。

脑海中还回荡着母亲追逐送亲车队时伤心欲绝的哭喊。

“儿！我的儿！”

宫中十余载无忧无虑的日子此刻仿佛被碾在车轮下，留他一片无尽迷惘。

萧景明想起临行前父王希冀的目光，又荒唐又可悲，忍不住冷笑几声。

怎能将救国的希望寄托在鬼身上？这世间又怎可能有鬼？

鬼在人心。

此刻心情实在烦躁不已，路途遥远，坐了一天的车也已劳累，他抬手掀开车窗的帘子，“还有多久到？”

“回殿下，约摸还有半个时辰。”

“快点，车坐得我难受。”他放下帘子。

“是。”

前面道路忽然变窄，从丛林中窜出疾风，裹挟着数支利箭，贯穿车夫和马的喉管，登时人仰马翻，王子的车斜在一边。

从道旁跃出十来个黑影，将他们团团包围。

“有刺客！保护殿下！”

随从抽出佩剑，靠近马车：“殿下！请不要出来！”

萧景明扶着车壁，脸色惨白，心里一紧，天杀的，好死不死的竟让他给遇上刺客了！

耳中传来金戈交接的铿鸣声响，夹杂着惨叫不断，他愈发紧张，一身冷汗，咬紧牙关贴着马车不敢妄动。

早知今日，他平日练武的时候就多刻苦一些了！

渐渐的厮杀声弱了，车辕上插着三支箭矢，箭尾翎毛仍在簌簌地颤动。

此刻寂静得可怕，透过车窗帘子的缝隙，隐隐地看见地面渗出青色雾霭，缠绕着地上死去的尸身，仿佛在吸吮伤处的血液。

刚回头，眼前寒光一闪，原是门帘被刀挑开。萧景明死攥佩剑，正欲旋腕抵剑拼杀，一张明媚的娇颜显露在月色之中。

他听见一声笑。

她朝他扬了扬眉毛，“哟，躲的蛮好的嘛。”

萧景明的弦紧绷着。

“你是何人！”

少女放下帘子，回过身：“放心，本姑娘不是坏人，刚刚那帮劫匪我已经收拾了。”

萧景明提着剑下了马车，一股浓重的铁锈味灌入鼻口，他忍不住以袖遮面屏蔽，眼前是一片杀戮过后的惨状，而自己的随从负伤在地，倚靠在车旁，气息奄奄。

他朝他伸出手：“殿、殿下……您没事吧……”

“我无碍。”

“那……就好，咳咳。”

萧景明目光找到那名少女，黑夜中她的四周环绕着点点的幽蓝光芒，看上去非同寻常。

她站在一名黑衣人的尸体前，挥刀划开他的衣襟，蹲下身子扯开残衣，尸体胸口纹有鬼脸钱的纹样，纹墨附着咒术，周围的血肉已经开始腐蚀。

“钱命通的人？看来有人铁了心不想你活着啊。”

少女起身，将刀上血甩掉，利落收刀至腰际，却不想一些血迹甩至他的下裳。萧景明嫌弃地用帕子擦拭脏污，她带着些许玩味地看着，仿佛是在欣赏他这狼狈模样。

“你到底是何人？”他警惕地看着她。

她面容妖冶，抱起胳膊，把玩着掌中的圆物，缓缓道：“我，当然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谁知道你和他们是不是一样想要夺我的命？”

耳中传来女子银铃般的笑，“大少爷，我要是要你的命，那你这会儿孟婆汤都喝完了。”

“那你就是别有所图！”

“图什么？图色？嗯……你确实生的俊俏，我可以考虑一下。”

他怒目而视，提剑指她：“你敢？”

少女瞥了眼发抖的剑尖，本想开口说什么，目光下沉却看见他腰间佩玉，月色下玉珏泛着温润的微光，映照出特别的纹样。

“好啦不逗你了，”她正了正色，“我叫幽荧。”

少女手中突升一团蓝色幽火，将掌中圆物瞬间燃烧殆尽，她朝他一步步走来，萧景明方看清她身后的尸体眼窝被掏空。

冷意从脊背袭来。

她在他面前驻足，半眯的瞳孔中渐渐由赤色浸染，动动小巧的鼻翼，朝空中嗅了嗅，低声道。

“我闻到……恐惧的香气。”

“你、是人是鬼？”他不由自主咽了咽口水。

她莞尔不语，从怀中掏出一瓶药丢给他，“你那两个侍卫还有的救。”

萧景明接过药，看着地上的侍卫，迟疑不决，可此时也没别的选择，蹲下身将药喂给他们。

侍卫面含愧疚：“谢殿下……恕卑职无能，没有保护好殿下……”

他此时心烦得很，“闭嘴，别说话。”

身后的人忽然道：“下次有麻烦记得摇铃铛喊姐姐哦。”

“要你多管闲事。”萧景明不屑地冷哼，观察着侍卫的伤势。

她给的这药到底有没有用？他转头刚要问：“喂，你这药……”

原先她在的地方早已空无一人，唯幽光淡淡，仍未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