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敏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冰柱冻结在原地。他高高扬起的右手臂僵硬地悬在半空,维持着挥鞭的姿势。脸上的暴怒和杀意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白的、极致的错愕和难以置信。
狭小的囚室里,只剩下洪易粗重痛苦的喘息声,以及于敏那几乎停滞的、极其轻微的呼吸声。
死寂。
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液,压得人喘不过气。
于敏的手,依旧悬停在那里,握着鞭子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白得发青,微微颤抖着。他死死地盯着洪易,那眼神不再是看一个玩物或者一个将死的仇敌,而是像在看一个怪物。一个完全超出他理解范畴的、危险的谜团。
“怎么解毒?”他的声音异常低沉,带着一种砂砾摩擦般的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那里面没有了暴怒,没有了杀意,只剩下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极致的冰冷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渺茫的渴望。
洪易急促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腹间火辣辣的鞭伤,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但他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于敏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睛。他看到了那冰冷沉寂下隐藏的、一丝几乎不可察的动摇。
赌对了!那900点经验值,是他唯一翻盘的筹码!
洪易无法解释系统,只能含糊其辞,“但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那东西的原理!它不是单纯的神经毒素!它有‘生命’!它在吸食你的某种东西作为养分!所以它才每月发作!才会让你力量停滞不前!”洪易艰难地回忆着记忆碎片里那些闪过的、关于毒素特性的模糊感知,以及于敏力量无法精进的深层原因——那毒素如同跗骨之蛆,在汲取宿主本源的同时,也阻断了进化的可能!
于敏抚在洪易下颌伤口上的手指,猛然顿住!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无法掩饰的震惊!
力量停滞!这是他内心深处最大的隐痛和秘密!除了他自己,连肖潇博士也只是通过仪器检测出他体内有不明毒素阻碍,却从未如此精准地指出毒素与力量停滞的直接关联!更别提那“吸食养分”、“有生命”的诡异描述……这完全超出了他过往的认知!
洪易……他怎么可能知道得如此清楚?!
于敏眼中的震惊只持续了一瞬,立刻被更深的怀疑和冰冷的审视所取代。他猛地撤回手,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洪易,眼神锐利如刀:“你以为我会信这种鬼话?”他冷笑一声,但那笑声里,先前那种绝对的掌控感,已经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就算你侥幸知道一点皮毛,那又如何?我翻遍天空城最顶尖的技术书籍,都束手无策!你以为你是谁?一个从肮脏废土爬上来、靠着点小聪明和演技混日子的废物,能解开天空城这么多专家都解不开的难题?”
他的话语充满了刻意的贬低和试探,试图击溃洪易的心理防线,逼他露出破绽。
洪易心中冷笑。他知道,于敏动摇了。这看似贬低的话语,恰恰暴露了他内心那丝渺茫的、不敢宣之于口的希望。
“专家们解不开,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源头……”洪易喘息着,强忍着眩晕和剧痛,艰难地组织着语言。他必须抛出更有分量的诱饵,“‘神恩’它不是天然存在的!它是人为培育的!是某种失败的进化药剂的变种!陈疤……他只是一个可悲的使用者!真正的源头在别处!”他回忆着记忆碎片里,陈疤在给于敏注射时,偶尔流露出的对那绿色粘液的贪婪和一种扭曲的崇拜,以及“神恩”这个称呼本身所蕴含的意味——那绝非废土一个粗鄙暴徒能想出的名字!背后必然有更深的、更黑暗的源头。
洪易知道自己已经将鱼饵抛到了最诱人的位置。他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用尽全身的意志,一字一句,清晰地抛出了他的条件——这是他唯一的生路,也是段意唯一的希望:“我告诉你怎么找到源头,怎么……彻底解决它!”他喘息着,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力量,“但是前提是……”
他深吸一口气,牵扯得肺部剧痛,却依旧死死盯着于敏那双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睛,斩钉截铁地说道:“洗清我和段意的罪名!立刻!马上!而且要治疗段意让他变成正常人!”
冰冷的金属门在身后无声滑拢,隔绝了外面走廊惨白刺眼的光线,也隔绝了洪易最后一丝退路。他站在门口,像一根被钉住的标本,视线快速扫过这间“囚室”——天空城高级居住区的标准套房,空间宽敞得近乎奢侈。一整面巨大的落地舷窗外,是翻滚的云海和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际线,美得像一幅虚假的油画。空气里飘着人造香氛,甜腻得让人喉咙发紧,掩盖了所有属于生命的气息。
奢华,却冰冷刺骨。每一个光洁的平面,每一件线条简洁的家具,都透着一股无菌实验室般的疏离感。这里是天空城的心脏地带,是肖潇博士辐射影响力的核心区域,更是于敏精心打造的牢笼。
“隔壁。” 于敏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冷硬质地,清晰地穿透这过分安静的空间。他没有看洪易,目光落在舷窗外壮丽的落日上,侧脸的线条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段意在那间。治疗仪已经调试好,肖博士的助理会按时过来。你们的活动范围,仅限于这两个房间以及相连的治疗室。所有权限,” 他顿了顿,终于侧过脸,那双总是蕴着虚假温柔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审视的寒光,牢牢锁住洪易,“都在我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