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易的目光扫过那些蜷缩在墙角的、眼神麻木的人们，又望向通道深处那片更加嘈杂混乱的区域。他拉着段意，尽量贴着墙壁的阴影，小心翼翼地朝着人流涌动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谨慎，神经高度紧绷，留意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巡逻队或者不怀好意的目光。

通道似乎没有尽头，各种噪音也越来越响。空气变得更加浑浊闷热。洪易感觉自己像是在一条巨兽的肠道里艰难穿行。

就在他们拐过一个堆满废弃金属零件的转角时，一阵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骚动和喧哗声，伴随着某种刻意营造出来的喜庆氛围，从前方的通道口传来。

那里似乎连接着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光线也明亮了许多。

洪易心头一跳，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猛地停住脚步，几乎是本能地拉着段意迅速缩回转角的阴影里，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头望去。

眼前的景象，让洪易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冰冷的怒意和更深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那是一个巨大的、被改造成临时接待厅的穹顶空间。锈蚀的金属穹顶被清理过，悬挂着一些简陋的、闪烁着廉价彩色灯光的装饰品。地面上铺着一条明显是刚刚清理出来的、相对干净的通道。通道两侧，站着两排穿着深蓝色制服、神情严肃、手持武器的天空城守卫，如同人墙般将一群看热闹的底层居民隔离开来。

而在通道的尽头，在那片被刻意营造出的、万众瞩目的“舞台”中心处。

于敏站在那里。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质地精良的深灰色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气质卓然。脸上带着温和得体的笑容，那笑容里恰到好处地混合着归家的激动、对未来的憧憬以及一丝历经磨难后的疲惫，完美得无懈可击。他微微侧着头，正专注地听着身边一位穿着白大褂、气质干练、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女性说话。

那中年女性保养得宜，气质沉静而威严，眼神锐利，充满了学者的睿智和上位者的掌控感。她的胸前，佩戴着一枚造型独特的、仿佛由精密齿轮和DNA双螺旋交织而成的徽章——天空城最高科学委员会的标志！洪易的心脏狂跳起来——肖潇博士！那一定是肖潇博士。

此刻，肖潇博士正抬起手，轻轻地、充满慈爱地替于敏整理了一下衣领。她的动作自然而亲昵，看向于敏的眼神里，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浓浓的心疼和难以言喻的慈爱。那是一个母亲凝视失散多年骨肉的眼神，真挚得足以融化钢铁。

于敏微微低下头，配合着肖潇的动作，脸上适时地流露出孺慕和依恋的神情，甚至眼圈微微泛红，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

洪易听到围观人群的讨论声，于敏是靠肖潇博士留给自己的金属标本找到天空城母子相认，真是心有灵犀。

洪易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他看着肖潇博士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慈爱，看着于敏脖子上的本属于自己的金属项链，看着周围守卫和居民们投向于敏的、混合着敬畏、羡慕和祝福的目光……

那本该属于他的一切！那母亲的慈爱，那身份的荣光，那万众的瞩目！此刻，都被那个卑鄙的窃贼、那个演技精湛的骗子、那个将他推入丧尸堆的背叛者，堂而皇之地享受着！

一股腥甜猛地冲上喉咙口，洪易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当场呕出来。愤怒的火焰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几乎要将他从内到外焚毁！他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撕下于敏那张虚伪的面具，大声告诉所有人：我才是肖潇的儿子！他才是骗子！他偷了我的信物！

然而，理智如同冰水，瞬间浇熄了这冲动的火焰。他不能！他身后是段意！他现在冲出去，除了被当成疯子乱枪打死，或者被于敏以“污蔑”罪名轻松解决掉，不会有第二种结局！

就在洪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屈辱而浑身颤抖，几乎无法自持时，一只冰凉僵硬的手，带着一种笨拙的安抚意味，轻轻碰了碰他的后背。

洪易猛地一颤，回过头。

段意就站在他身后的阴影里。那张青灰色的、僵硬的面孔正对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清晰地映出洪易此刻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也映出了远处那片灯火通明、万众瞩目下的“母子团聚”场景。

段意似乎感受到了洪易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巨大负面情绪。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一丝洪易能理解的、类似于“担忧”和“安抚”的情绪。他那只冰冷的手，笨拙地、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洪易的后背，动作僵硬而生涩，却带着一种无声的、固执的陪伴。

那冰凉的触碰，那浑浊眼眸中倒映出的、属于他自己的愤怒和痛苦，还有那双眼睛里对远处“光明”场景的、纯粹而不掺杂质的倒影……

洪易狂怒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猛地冲垮了愤怒的堤坝，直冲鼻尖，眼眶瞬间变得滚烫。

他不能倒下。他不能崩溃。

为了段意。为了那双倒映着虚假光明、却渴望真实救赎的眼睛。

他不再看那片刺眼的“团聚”景象，猛地转过身，拉着段意冰凉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拖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走！”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他必须立刻、马上找到一个能藏身的地方！一个远离于敏视线的地方！然后他需要思考，需要冷静，需要在这绝境之中，找到那唯一一丝渺茫的、可能翻盘的生机！

洪易拉着段意，像两个见不得光的幽灵，迅速没入通道深处更加混乱、更加肮脏的阴影之中。他们避开有光的地方，避开人多的地方，在迷宫般的底层通道和堆满废弃物的角落里穿行。

空气中弥漫着垃圾腐败的酸臭味、劣质酒精的味道、还有某种劣质燃料燃烧产生的刺鼻气味。两侧的墙壁上布满了涂鸦和污渍，一些狭窄的岔路里传来可疑的呻吟和争吵声。偶尔有穿着破烂、眼神凶狠的人影从黑暗中投来不怀好意的目光，但在看到洪易那同样狼狈却透着狠戾的眼神，以及他身后那个高大沉默、浑身散发着冰冷死寂气息的段意时，又都默默地缩了回去。

洪易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神经如同绷紧的弓弦。他不敢有丝毫松懈，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一边努力在记忆中搜寻着原主那些破碎的、关于天空城底层的模糊印象。

“家…家…”段意喉咙里突然发出一阵极其含混、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带着一种本能的、指向性的渴望。他那只被洪易拉着的手，微微抬起，指向通道侧面一条更加狭窄、更加幽暗、堆满了废弃金属管道的岔路深处。

洪易猛地停住脚步，惊疑不定地看向段意。居然会说话了！

段意浑浊的眼睛望着那条黑暗的岔路，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洪易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光芒——那里面混杂着深切的悲伤、巨大的痛苦、刻骨的怀念，还有一丝归巢般的微弱安心感。

“嗬……家……”段意又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固执地指着那个方向。

洪易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一个大胆的猜测瞬间击中了他——段意！他变成丧尸前的记忆！这条岔路通往的地方难道是段意和原主曾经在天空城底层生活过的地方！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闪电！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可能就是他们眼下唯一能找到的、相对安全的藏身之所！一个于敏绝对想不到的地方！

“走！带路！”洪易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推了段意一把，让他走在前面。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