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烛不知道她们的交谈内容。
她即便做足心理准备,仍被办公室一幕刺痛双眼。
大半年没见的母亲靠在沙发上,穿着一身简约精致的白色套装,保养得当的美丽面庞正带着笑意,黑色卷发被她盘起,她用欣赏又慈爱的目光看着转圈的女生。
转圈的女生是何文馨,她大概是被母亲赠送了一只奢侈品包包,包装袋还放在桌上,她热情大方地全方位展示这款包,然后坐上沙发抱住母亲脖子,“干妈,你是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明烛也见过母亲对她露出这样的神情,是在经纪公司镜头前。
可在何文馨面前,母亲总是充满爱意。
明烛知道何文馨的存在,是她即将高考之前。
经纪人提起母亲新签了一位艺人,与她同龄,是个孤儿,母亲已经资助她十年,经常去看望她,给她取名何文馨。
何,母亲的姓氏,文馨,美好的含义。
明烛不可避免想到自己的名字,母亲不想她污染自己的姓氏,希望她如蜡烛燃烧殆尽。
爱与恨太明显,她总是不愿见到何文馨。
现在脑海里也有一个小人疯狂叫嚣:“立即转头离开!”
但何文馨更快发现她,愉快地喊:“明烛?你今天也来找干妈?”
她放下包,快速地跑出来,拉住明烛的手,真诚夸赞:“你真的好美,我都不敢看你。”
明烛在何文馨打招呼时,便清晰看见母亲抚平唇角,面无表情地忽视。
她像一个无意闯入的局外人,苦恼尴尬不敢靠近。
面对何文馨的善意,她努力扯出笑容,“你也很漂亮。”
她们并不熟悉,因为明烛无法坦然面对她。
如果说小时候的单观南让她嫉妒中掺杂自卑,那么何文馨便令她自卑中掺杂嫉妒。
她拼尽全力讨好的母亲,轻而易举被何文馨拥有。
何文馨挽着明烛坐到沙发上,还想讨论昨天热搜上的路透。
便听见干妈语调嫌弃地问:“这两天你住在哪个男的家里?”
明烛也同时开口:“我想继续录制综艺。”
两人都对彼此的话露出惊讶神情。
干妈脸上厌恶更重,明烛有种意料之中的苦涩感。
何文馨不知该说什么,直觉这场争执她无法干涉。
明烛看着母亲从温情脉脉的长辈转变为冷硬无情的石头,仅仅因为面对不同的女儿。
她避开母亲的问题,继续努力地争取:“我还有很多活动,这档综艺没有停止录制的理由。”
何霜叶跷起二郎腿,漂亮的高跟鞋似要扎在明烛心上,她的眼睫垂下,斜睨着明烛,目光含着癫狂,“蠢货,只会和男人鬼混,连问题都看不清吗?”
明烛清楚她的意思,用综艺停录逼自己认错,即便不知道有什么错,也必须乖乖低头,只为了满足她的控制欲。
她不想与母亲斗争,麻木无奈地道歉,“对不起。”
何霜叶一直盯着她,从她的脸上找到蛛丝马迹,突然温和地对何文馨说:“馨馨,你先出去。”
何文馨本就坐立难安,听后立即向两人告别。
明烛预见母亲的反应,她几乎想用耳塞堵住耳朵。
果然,母亲像被踩中逆鳞,狂躁地站起来,对她破口大骂:“你又在敷衍我!道歉有用吗?你挂断我的电话,在外面夜不归宿,当小三还不够,就这么离不开男人?你就这么贱?”
再次当面听见母亲骂她小三,痛苦回忆像池底的落叶飘上来。
明烛怔然看着她,杏眸不由自主含了水光。
何霜叶最讨厌她的眼泪,仿佛在指责她多不称职,“你有什么资格流泪?我让你有戏拍,有代言,有粉丝,如果没有人设,谁会喜欢你?你为什么不知足?”
她的表情变得狰狞而笃定,“你就一辈子待在你的公寓,做个完美人设的大明星,这不好吗?”
明烛不理解母亲为什么可以完全忽视她的痛苦,又无限夸大自己的功劳。
她擦掉滴落的泪水,倔强又不甘的眼神,抬头直视她的母亲。
明烛从不公待遇中挑拣一条,忍无可忍地反驳,“你创立烛天后,除了《拨雪寻春》,哪部戏是我想演的?你拒绝找我演戏的名导,为了高片酬将我塞进烂剧情商业片,我没演过一部女主戏。”
“如果你只看钱就算了,何文馨即将开机的第一部电影,你自己当投资商,为了码优秀班底,甚至主动与金秋心见面——”
何霜叶憎恶地打断她,“你配和馨馨比吗?”
明烛不敢置信地皱眉,母亲骂了这么多脏话,远不及这一句杀伤力大。
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克制又委屈地爆发:“我到底哪里不配?我十岁入围金虎奖女配,你说我真废物,我十三岁拿下金蛇奖女配,你说我运气好,我艺考四大院第一,你说我吃老本。”
“永远被打压,一直演烂片,在镜头前伪装,私下不允许发泄,傀儡还要假装满足吗?”
何霜叶瞪大眼睛,仇恨大喊:“你已经比我以前幸福多了!”
她噔噔噔走到办公桌旁,从桌上抽出一叠照片,又走过来大力拍在明烛脸上,看她眼睫带泪,梨花带雨,长指甲恨不能抠烂这张脸。
何霜叶恶狠狠地说:“你舔了金秋心这么多年我阻止过你吗?我和她见一面就成了你的眼中刺!你不满足我的安排,就自己去睡资源?连金秋心身边人都不放过!”
明烛被她轻描淡写“见一面”刺伤,母亲冷眼旁观她被金秋心恶意对待十年,从来没有站到她身后,但为了何文馨可以与金秋心冰释前嫌。
她满腔愤怒地低头,照片洒落了一地,全都是单观南站在她家门口,她开门迎接的照片,母亲调出了她公寓的电梯监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