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这里的雨应该早就淹没了所有信号站。收不到,也发不出。”
年轻人似乎没料到会得到回应,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却又继续喃喃,话题跳脱得毫无逻辑。
“我有时候觉得,心脏是台坏掉的老收音机。只会滋滋啦啦地响……调不准任何一个频道。”
“……嗯。”
陈移山发出一个单调的音节。
“我的也是。而且,电池漏液了。腐蚀得,哪里都痛。”
“痛?”年轻人似乎对这个词有了反应,他慢慢抬起一点头,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眼神空洞地看向窗外飞逝的黑暗。
“痛是有形状的吗?”
“应该是有的,我的,就像是一团被泡烂的灰色毛线。”
陈移山微微偏过头,视线掠过对方颤抖的指尖,又落回自己的膝盖。是个沉浸在自我世界里的人。
陈移山淡定地回复:“我的像蓝色的水母。钻进来,就不走了。同时,它还想吃掉这具身体,但似乎失败了。”
“听起来,比毛线糟糕。”年轻人评价道,语气里居然透出一丝近乎天真的比较意味。
“半斤八两。”陈移山闭上眼,“毛线至少,不会自己动。”
一阵沉默。只有列车运行的噪音。
年轻人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笑声比哭声还难听。
“那我们算不算,是坏掉的收音机在互相播放杂音?”
陈移山没有笑,只是很慢地眨了一下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
“大概吧。”陈移山回复。
杂音也是声音。
列车广播报出站名,年轻人像是被惊醒,猛地缩回壳里,重新深深低下头,变回那尊沉默的石膏像。
陈移山也不再说话。
列车停稳,车门打开,又关上。
那个年轻人没有动,似乎这并不是他的目的地。
陈移山也没有动。
他们继续沉默地坐在原地,共享着这片荒谬世界。
列车在隧道中沉闷地呼啸。
灯光尚未散尽便已被更大的黑暗吞没。
旁边的年轻人不再说话,更深地蜷缩起来,仿佛要将自己彻底藏进那件外套里。
他周身那种绝望的低气压却愈发浓稠,几乎化为实质,沉甸甸地压向陈移山。
陈移山内部那些喧嚣的杂音似乎也被这股同源的死寂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凝视。
然后,他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
异能的提示框并未再次弹出,但他就是感觉到了。
身旁那股庞大到近乎凝固的「不想活了」的愿望,正在发生某种可怕的质变。
那不是求死的激烈,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对「彻底安眠」的渴望,强烈到扭曲了现实。
年轻人整个人都发抖,他就像是一个坏了发条的玩偶,每个关节都不受控制。
他在从内部开始瓦解。
随后,他发出一声极轻极满足的叹息,仿佛终于找到了解脱的途径。
“……好想……好好睡一觉……”
呓语般的声音刚落,他的皮肤表面,开始渗出一种幽暗的,仿佛凝聚了所有疲惫的蓝色。
不是火葬场那种狂暴攻击性的幽蓝,也不是陈移山伤口里那种冰冷蠕动的蓝。
这是一种更深、更暗、更沉重的蓝,如同最深的海底,永不见天日,只渴望永恒的沉寂。
蓝色粘液无声地从他毛孔中涌出,温柔地包裹住他。
他没有挣扎,没有惨叫,脸上甚至浮现出一种近乎得偿所愿的平静。
他的轮廓在蓝色的包裹下迅速模糊、软化、溶解。
就像一个终于放下所有重担的人,沉入了没有梦境的安眠。
短短几秒内,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在陈移山的注视下,彻底融化成了一滩散发着终极倦怠气息的幽蓝液体。
它不再蠕动,不再攻击,只是静静地摊在那里,像一床过于沉重的蓝色绒被,覆盖了座椅和下方的一小块地面。
这一刻,他仿佛已经达成了最终极的休息。
陈移山一动不动地看着。
他看着那滩代表着彻底睡去的蓝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伤口下那依旧在冰冷蠕动,试图将他拉入另一种疯狂境地的蓝色。
一种前所未有的明悟刺穿了内部的嘈杂和麻木。
原来,「不想活了」的尽头,并非虚无。
而是被同化成……
……祂们。
列车猛地颠簸了一下。
而那滩静谧的蓝色绒被般的液体,表面也只是微微荡漾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