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手在绒布上一抓，看也不看就丢过去一个看起来最破旧的，且边角都磨损得厉害的灰色方块，“喏，这个打折处理品，跟你挺配。”

陈移山接住那个盲盒，触手冰凉。

“咔……”

盒子碎裂的声音异常清脆。

没有流光，没有异象。

只有一样东西从他双手间掉出来，咕噜噜滚落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

那是一颗头颅。

面容苍白，双眼紧闭，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角。

那张脸，和陈移山自己，一模一样。

空气瞬间凝固了。连远处隐约的喧嚣都仿佛被隔绝开来。劣质蚊香的烟雾笔直上升，如同凝固的灰色细线。

摊主吹了个无声的口哨，身体微微后仰，圆片墨镜后的眼睛里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随即化为一种极度兴奋的光芒。

陈移山僵立在原地。他平静地盯着地上那颗属于自己的头，呼吸正常，伤口下的蓝色印记却像是受到刺激般剧烈地灼痛起来。

那颗头颅的眼睫，似乎也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摊主慢悠悠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带着一种玩味的探究。

“哇哦，客人，您这运气……真是绝了。看来您要处理的麻烦，比我想象的还要有意思得多啊。”

一股阴冷黏腻的触感毫无征兆地缠上了陈移山的脚踝，迅速向上蔓延，如同冰水泼溅，瞬间浸透了他的裤管。

“找到你了。”

那个扭曲戏谑的声音，带着满足的叹息，再次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

“藏得很好……但线……还连着……”

“游戏结束……我赢了。”

幽蓝色的粘液从他脚下的阴影里汩汩涌出，比在咖啡馆时更加浓郁活跃，散发出贪婪的欢欣。

它们试图攀附而上，像是要将他拖入无底的深蓝之中。

摊主脸上的玩味瞬间收敛，墨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身体不着痕迹地向后倾了半分，进入了纯粹的观察者状态。

陈移山依旧平静地抬起头。

他脸上方才瞬间的震惊和剧痛如同潮水般退去，被一种极致空洞的覆盖。那双死寂的瞳孔里，找不到丝毫被发现的恐慌，反而弥漫开一种近乎非人的漠然。

陈移山甚至低低地笑了一声，沙哑，干涩。

“……找到我？”

他重复着脑海里的声音，语调平直得可怕，目光直视脚踝上蠕动的蓝水，“你找到什么了？”

蓝水的蠕动微微一滞。

陈移山的声音陡然拔高满是嘲讽。

“找到这具破烂的躯壳？”

他往前踏了一步，丝毫不顾那蓝水正疯狂试图钻进他的皮肉。

“你看清楚了吗？”

“你找到的那个‘陈移山’，是哪一个？是现在跟你说话的，是躲在深处发抖的？还是……”

“已经变成那副鬼样子的。”

蓝水似乎也看着陈移山指着的地上的东西。

“你……”脑海中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不确定的迟疑和混乱。

“我不是他。”

陈移山斩钉截铁，“至少不完全是。你循着那点可怜的印记追来的，不过是一段残响，一个被推出来应付麻烦的表面。”

“所以，别用那种找到猎物的口气跟我说话。”

“你找到的，根本不是什么完整的人。”

“——只是一个快被‘我们’撑爆的囚笼。”

话音落下的瞬间，陈移山脚踝上的蓝水像是被某种混乱气息灼伤，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猛地收缩后退，竟流露出了一丝源自本能的……

畏惧。

摊主轻轻“啊哈”了一声，圆片墨镜下的眼睛亮得惊人，仿佛看到了绝世珍品。

地上那颗与他面容一致的头颅依旧死寂，脚边退缩的蓝水发出不安的嘶嘶声，最后，完全散去。

此刻陈移山脸上那种撕裂般的疯狂和尖锐的嘲讽，却如同被擦掉的粉笔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旁边看得津津有味的摊主。

陈移山的脸上恢复了死寂和麻木，他开口，声音变回了那种缺乏起伏的调子，问出了一个让摊主都愣了一下的问题。

“刚才，演得还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