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之而来的,是席卷全身碾碎般的剧痛。
仿佛被重型卡车反复碾压过,每一块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寸肌肉也都在被撕裂后又粗暴地缝合。
陈移山像一具被摔散架的木偶,直直瘫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动不动,只能徒劳地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尖锐的抗议信号。
身下是冰冷平整的水泥灰地面。上面散乱堆着他刚从菜市场烂菜堆里扒拉回来的补给。
半个蔫巴的萝卜、一小截泛白的冬瓜、几片带着黑点儿的白菜叶子。
寒酸得可怜。
是陈移山亲手捡的。就指望着这点勉强能入口的东西维持这具身体最低限度的运转。
东西不多。附近的菜场每天都会扔出不少,他打算今天只捡一部分,等消耗殆尽再去淘点相对新鲜的。
这样……至少能少拉几次肚子。
念头刚转到这里——
咚!
心脏毫无征兆地,像被重锤狠狠砸中。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力量骤然降临!
仿佛整个空间的重力瞬间被调高了十倍!不,更像是无形的万吨巨物,毫无缓冲地狠狠压在了他身体的每一寸之上。
“呃——”
喉咙被死死扼住,连惨叫都发不出。
更确切地说,陈移山感觉自己像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列车迎头撞上。全身的骨头、肌肉和内脏,在一刹那发出不堪重负濒临彻底粉碎的呻吟。碾碎般的痛楚瞬间淹没了所有神经!
然而,离奇的是,他这具本该在瞬间化为肉泥的躯体,竟还维持着完整的形态。
他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重力死死钉在地面上,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像是最初就被浇筑在混凝土里。
所有的挣扎都成了徒劳的意念。
这身体……太脆了。
在绝对的力量碾压下,陈移山孱弱得如同蝼蚁,连一丝反抗的涟漪都激不起来。
噗嗤!
那堆本就蔫巴的蔬菜,在陡然暴增的恐怖重力下,瞬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细微脆响,旋即被压成一滩粘稠污浊的烂泥。
“需要帮忙吗,这位狼狈的……先生?”
一道温和得近乎虚假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陈移山艰难地转动眼球,视野里出现一双锃亮的皮鞋。
顺着笔挺的裤线往上,是地铁工作人员标准化的、毫无波澜的脸。
对方正微微弯腰,用职业化的热心姿态,询问着被无形巨力死死摁在地板上的他。
诡异的是,陈移山的身体并未像那堆蔬菜一样瞬间被压扁成肉泥。似乎有一股冰冷粘稠的东西,正源源不断地强行灌入他濒临崩溃的躯体。
这股能量如同劣质的强心针,粗暴地吊住了陈移山最后一口气,强行维持着身体的完整形态,并产生了类似于回光返照的现象。
得益于这股强制注入的活力,陈移山竟还能调动喉舌肌肉,口齿异常清晰地发出请求。
“能扶我起来吗?谢谢。”
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礼貌的冷静,与陈移山此刻的惨状形成刺目的反差。
那深蓝制服的工作人员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甚至更标准了些,声音依旧温和悦耳:
“我很高兴能为您服务,这位先生。”
只见他微微颔首,姿态无可挑剔,仿佛在念诵服务手册上的标准台词。
“但遗憾的是……”
“不能。”
冰冷的判决,毫无起伏。
工作人员的话头转了个弯,而后也只弯腰查看着陈移山的状况,并与之保持着一定的安全距离。
“昌京市中心轨道交通一号环线规定:严禁异性间肢体接触。”
“违者,严惩不贷。”
时皋正了正衣襟下方挂着的身份证明,微微叹气,语气依旧平和。
“身为工作人员,自当恪守规则,以身作则。”
“所以这位先生,还请您自行解决当下遇到的麻烦。”
“……”
废话连篇!
陈移山连在心底咒骂的力气都快没了。
没外援,今天铁定要交代在这儿了。
车厢里静得吓人。除了眼前杵着的这位深蓝制服,陈移山眼珠子又艰难地转了转。
好家伙,空空荡荡。刚才还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呢,现在连根人毛都看不见。
一整车厢的大活人!
全没了!
跟被什么玩意儿一口吞了似的,连点动静都没留下。
陈移山后脖颈子嗖地窜起一股凉气。
卧槽!真撞鬼了?
说好的唯物主义和谐社会呢?骗子!
陈移山体内那股强行粘合他的冰冷能量,被这诡异的场面一激,跟抽风似的乱窜,疼得他眼前发黑。
地面下细微的龟裂声跟爆米花似的噼啪作响。
最绝的是那个看不清名的,还维持着那副标准到欠揍的俯视姿态,嘴角的假笑那叫一个纹丝不动,活像个设定好的NPC,对满车厢的大变活人视若无睹,瘆得慌。
车厢内,清晰平实的电子播报声响起:
“各位乘客请注意,本次列车终点站:十三点有限公司,请提前做好下车准备。”
“下车时请依次下车,注意列车与站台间隙,照顾好随行老人与儿童。”
“感谢您乘坐昌京轨道交通,祝您出行平安,下次乘车再见!”
播报结束的余音中,列车穿过层层的地底,刚好,天光大亮。
唰——
苍白的光束毫无预兆地涌入车厢,有些刺眼。
时皋不知何时已坐在靠窗的长椅上。他一手支着下巴,侧着脸,目光透过明净的车窗看向外边。
窗外,作为昌京市的标志性建筑,中心大厦就这么直挺挺地立在那里。
晨光勾勒出它笔直锐利的轮廓,耀眼的金光被玻璃幕墙反射,华丽而又庄重。
从这飞驰的列车上看去,整座大厦崭新如初,从外表完全看不出一丝破损。
高高的,方方正正的,就连那上边插着的旗子也都还飘得好好的。
它就这么站在那儿,像是也在看着这边,这一场荒诞无稽的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