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是暗沉沉的墨蓝,远处镶着一道紫金色的将尽未尽的晚霞。
更远处,海天交接的地方,颜色愈发浓郁起来,由蟹壳青转为宝蓝,又隐隐透出紫罗兰的底子。
甲板上零星有散步的人,笑语声被风扯得断断续续。
孟临渊睁开眼,就看到自己正要推人下船。
她微微一怔,随后自然地伸出那只原本意图推送的手,轻轻拢住了少女被风吹乱的外套前襟。
“风大了,仔细着凉。”
“谢谢啦,伊丽莎白。”少女一边说着说,自己抬手也拢了拢衣领,“确实有些冷了。”
她缩了缩脖子,把下巴埋进衣领:“对了,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孟临渊:……
“是有话想说。”她高深莫测道,“只是又突然觉得有些话或许不该现在讲。”
她将视线投向远处,霞光正在她眼底一寸寸沉没。这个角度既能回避对视的压力,又显得心事重重。
少女果然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时,语气软了些:“是关于……那件事吗?”
“不止。”她选了个最暧昧的答案,又叹了一口气道,“算了,今天先不谈这些了。”
少女果然吃这套。她点点头,甚至伸手来拉孟临渊:“哎,算了算了,这么冷。我们回去吧?”
“好。”孟临渊顺势应下,任由对方拉着转身。
短短几步路,足够慢慢消化记忆的了。
她漫不经心的和少女告了别,回到了房间。
房间相当宽敞,是这艘豪华邮轮的套房。
她所在的是名为阿刻罗俄斯号的邮轮,这座邮轮是近年下水的顶级巨轮,堪称一座漂浮的海上宫殿。乘客也非富即贵,都是些社会名流。
但事实上,原主伊丽莎白并非出身有钱人家,她是个惯偷,靠着灵巧的手指和一张天真无害的脸混迹于上流社会。
她的船票来自一位在赌场醉倒的富商,顺利进船之后,她本打算在这趟横跨大西洋的航行中寻个更肥的猎物,却未曾想,却遇到了塞西莉亚·珀西,也就是刚才遇见的那位少女。
塞西莉亚是前去认亲的,她自幼被一位魔术师抚养长大,机缘巧合之下才发现,她是珀西公爵家失散多年的小女儿。就在这艘横跨海峡的邮轮上,塞西莉亚遇到了自称是落难贵族小姐的伊丽莎白。天真的塞西莉亚对未来充满忐忑与憧憬,在伊丽莎白的算计下,她将自己的身世和对未来的惶惑,都倾诉给了这位新朋友。
说者无心,听者却起了惊涛骇浪。一个完美的计划,瞬间在伊丽莎白心中成形,那就是——
取代她,成为珀西公爵家的小姐。
随后,她将塞西莉亚推下了船,并将一同的管家也杀死,随后一把火烧了整座邮轮。
凭着从塞西莉亚那里听来的细节和携带的信物,在救援船只到来后,伊丽莎以塞西莉亚的身份,被接回了富丽堂皇的庄园。
伊丽莎白过上了做梦都不敢想的生活。锦衣玉食,仆从环绕,还有来自公爵夫人的爱。
公爵夫人对失而复得的女儿倾注了几乎要溢出的愧疚与疼爱。那是一种伊丽莎白从未体验过的细腻温暖又毫无保留的母爱。
有那么一些瞬间,原主几乎想抛下一切,就这样扮演下去。
然而,假的终究是假的。公爵夫人或许是母女连心,或许是直觉敏锐,在最初的激动过后,她时常对着女儿某些不经意的小习惯流露出困惑乃至深藏的疑虑。她没有声张,只是试探更多,私下里也开始重新查证当年的事,甚至联系了阿刻罗俄斯号所属的公司,想找当时可能幸存的船员。
伊丽莎白害怕了。她不能失去这一切。于是,她开始杀了越来越多的人。一个偶然间似乎窥见秘密的花匠意外失足;一个对童年往事追问不休的远房表亲急病身亡;一位试图私下调查的律师遭遇抢劫……
她的双手沾满鲜血,只为了维持这个偷来的身份。
而最大的威胁,来自公爵夫人日益增长的怀疑。
在一个雨夜,争执不可避免地爆发。恐惧与疯狂淹没了伊丽莎白,争执失手下,杀死了对她最好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