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时情急编出瞎话来,特意把细节说的有鼻子有眼,倒是惹了怀疑。
孟临渊意味深长的呵了一声。
见她如此,沈自恒尴尬的抿了抿唇。他意识到苏令仪并非一无所知的小孩,搪塞之心也减了不少。
许是她太过聪明,倒是让他愿意坦诚相告了些。“……是我失言。”他终于长叹一声,肩膀松垮下去。
“我此番北上,确是为米行之事,途中也并未见过什么刑名师爷。昨日所言‘赌坊流寇’之说,实是……实是我自己编来宽慰你母亲的。”
“为何要编这样的谎话?”孟临渊问。
“苏先生之事,惨烈异常,悬而未决,终究是心头一块大石。”沈自恒神色黯然,“我知周娘子这些年定是日夜悬心,既要拉扯你长大,又恐凶手仍在暗处。我思来想去,与其让她觉得真凶逍遥法外、随时可能再来,倒不如给她一个流寇作案、远走高飞的说法。虽是虚言,至少能让她稍稍安心,觉得危险已然远去,日子能过得松快些。”
他言辞恳切,情状不似作伪:“我绝无恶意,只是一片不忍之心。苏先生生前温良,不该身后还令妻女如此煎熬。”
孟临渊沉默片刻:“沈伯伯与我父亲,交情很深么?”
沈自恒微微一愣,随即苦笑:“谈不上很深。苏先生是读书人,清高风骨,我是商贾俗流,原本难得亲近。只是家中小儿顽劣,也曾蒙苏先生指点过几日功课,我心中一直感念。再者,同县居住,总有些香火情分。听闻他遭此横祸,又知你们孤儿寡母流落在此,便想着总该来看看。”
孟临渊却忽然问:“沈伯伯可还记得,我父亲遇害那日,是几月几号?”
沈自恒不意她有此问,略一思索,答道:“是建元七年九月十七。那日我记得清楚,因前一日我家米行盘账,我还与掌柜说,十八那日要去州府兑银票。结果十八一早,便听闻了噩耗。”
建元七年九月十七。确实是这一日。他能脱口而出,要么是真将此事放在心上,要么便是这日子对他而言,本就特殊。
“沈伯伯记性真好。”孟临渊声音平静,“那您可知,案发前一日,我父亲为何突然告假?”
沈自恒摇头:“这我便不知了。许是身体不适,或是家中有事?”
“家中有事……”孟临渊轻轻重复,“沈伯伯昨日说,与我父亲有过数面之缘。不知这数面,都是在何处见的?除了您府上公子请教功课,可还有别的往来?”
问题一个接一个,细密如网。沈自恒脸上那温和从容的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痕。他端起茶杯,借饮茶的动作遮掩了片刻的沉吟。
放下茶杯时,他已恢复如常:“令仪,你这话问得……倒像是在审问我了。”
他笑了笑,试图让气氛轻松些,“有些事,你母亲或许从未对你说过,也可能她亦不完全知晓。苏先生除了在县学教书,私下里,还常年资助几位家境格外贫寒却又真正有志于学的学生。不止是免去他们的束脩,有时连笔墨纸砚、乃至冬衣饭食,都会悄悄接济。”
“但他毕竟只是教书的,没什么钱财,所以偶尔也会向相熟的乡绅募一些捐助。此事他做得极为低调,并不欲张扬。我也是偶然得知,感佩其为人,便也略尽过绵薄之力,我因为和他相熟。”
毕竟上县学的人万一哪个争气中了秀才,便是前途无量,所以富贵人家也不吝啬。
“原来如此。”孟临渊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不过我还以为,沈伯伯对我父亲的事如此挂心,总该多知道些什么。”
沈自恒苦笑道:“令仪,你莫非是疑心我?我若有歹意,何必千里迢迢来这一趟,又留下话头,让你们日后可去寻我?我若是凶手,躲还来不及,岂会自曝行迹?”
这话听着有理。寻常人若做了恶事,巴不得远遁千里,与旧人旧事斩断一切联系,怎会主动上门,还留下名姓地址?
孟临渊却不置可否,只是微微侧首,对夏容与道:“阿七,把剑收了吧。沈伯伯是客人,莫要失礼。”
夏容与手腕一翻,长剑无声归鞘,仿佛方才那森然杀意只是一场幻觉。
沈自恒颈边一松,暗自松了口气,背上却已惊出一层薄汗。
他看向孟临渊,苏令仪戴着帷帽,看不清神情,只觉那纱幕后透出的目光沉静得不像个孩子。
果然和她父亲一样聪明啊。
“沈伯伯勿怪。”孟临渊语气缓了缓,“我父亲死得不明不白,我做女儿的,心中难免有些执念。方才失礼了。”
“无妨,无妨。”沈自恒忙道,语气愈发温和,“你一片孝心,我怎会怪罪。只是令仪,听沈伯伯一句,有些事,过去了便让它过去吧。你母亲带着你已是不易,莫要再让她担惊受怕了。”
孟临渊站起身:“我记下了。今日打扰了,您还要赶路,我们便告辞了。”
她微微颔首,转身向外走去。夏容与直起身,跟在她身后。
沈自恒起身相送,走到门边,忽又唤住她:“令仪。”
孟临渊停下脚步,回头。
沈自恒从怀中取出前几日那个素色锦囊,不由分说塞进她手里:“这个,你拿着。不是施舍,是给晚辈的见面礼。你爹爹不在了,我既是长辈,总该有点表示。买些纸笔,或是给你娘添件衣裳,都好。”
锦囊入手微沉。孟临渊这次没推辞,握在手里,低声道:“多谢。”
“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