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角余光,瞥向一旁。那少年幕僚垂眸想着什么。他身量尚未完全长成,略显清瘦,但肩背的线条已有松竹初成的挺秀。单看背影,只觉沉静,甚至有些书卷气的单薄。谁又能想象是此人策杀了姜翊呢。
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看了过来。
日光正照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极年轻的脸,恐怕还未及弱冠。肤色是久不见日色的冷白,像上好的宣纸,衬得眉眼墨染般清晰。
他唇色很淡,嘴角天然有微微上翘的弧度,不笑时也似含着一缕似有若无的冷眼旁观的意味。
徐太师想起自己当初,受南安郡王所托,将这显现几分手段的少年,当作一枚棋子送进宫中。
何曾想过,这枚棋落下去,不是溅起涟漪,而是直接掀翻了整盘棋局。
当初这人拿着几篇策论投到郡王府上,门房原是不肯通的,恰巧新帝和自己在廊下散步见了,便唤进来随口问了几句。谁知他对答起来,竟是从容不迫,引经据典不见滞涩,于时局政事更是见解独到,往往一针见血。更难得的是那份气度,不卑不亢,明明是个布衣,立在华堂锦帷之间,却无半分局促瑟缩,倒像是主人闲坐,看着满堂宾客一般。
当时便觉此子非池中之物。
后来新帝将几件棘手之事,交到他手里,果然办得漂亮。心思缜密,手段利落,更兼有旁人没有的决断。新帝自是越发倚重,将他视为心腹臂助。
他们送他入宫,本是存了长远之计,指望他在贵妃身边做个智囊,徐徐图之。谁曾想……
若真论功行赏起来,这位才是第一位的。
果不其然,新帝温和道,“……卿于社稷危殆之际,洞察先机,献策定计,此等大功,不可不赏。”
“……今特授尔户部侍郎之职,秩正三品,赐绯袍、银鱼袋,另赏黄金千两,京师宅第一区,望卿恪尽职守,佐理天下财赋,不负朕望。”
-
月牙湾深处。
姜翊已经记不清自己被禁锢在这里多久了。日出月落,潮涨潮息,时间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凝固般的重复。
直到几个渔村孩童的笑闹声,顺着海风飘来。
他们似乎是在岸边捡贝壳,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京城真的换皇帝啦?”
“我爹说的,还能有假?旧皇帝被火烧死了,新皇帝可好了,要减税呢!”
“死了好!我娘说旧皇帝是坏人,专杀好人。”
“哎,你们说,海里的鱼虾知不知道皇帝换了呀?”
“哈哈哈,鱼虾知道什么……”
烧死了?
新皇帝?
减税?
是意外?还是……有人趁机下手?
他的灵魂被困在这具鲛人的身躯里,困在这片被诡异力量封锁的海域,而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宫,他的龙椅,他的江山,却已换了主人。那个所谓的新君,此刻恐怕正坐在他的龙椅上,接受着本该属于他的山呼万岁吧?
一股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暴怒和荒谬感冲击着他。他想杀人,想立刻冲出这片该死的水域,想回到京城,将那些逆臣贼子、那些胆敢触碰他江山的人,一个个剥皮抽筋,挫骨扬灰!
他的肉身已毁,这是最糟糕的情况。原本打算在鲛人体内养好伤,再设法寻找回归的途径。如今,回归之路似乎彻底断绝了。
难道他要永远被困在这具异族躯壳里,困在这片该死的浅滩?
他幽深的碧瞳微微一冷。肉身虽毁,但他还在。只要意识不灭,他就还是那个掌控一切的帝王。这具鲛人身躯,或许能成为新的起点。他未必不能以鲛人之身,重新夺回一切。
只要武力足够强大,那些蝼蚁不足为惧。
念头辗转间,一张脸浮现在他脑海——虞锦绣。
不是善良吗?不是想帮他吗?
那被他利用也应该是感恩戴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