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番话,以退为进,皇帝看着手中那份关于赵珩累累罪证的密奏,再听着谢瑾容的请罪,脸色铁青。
宗室子弟,争夺权位也就罢了,竟敢公然豢养死士,刺杀已辞官归隐的朝廷命官,还是他曾颇为欣赏的才子,简直是是视国法皇权如无物!
更何况,谢家并非没有根基的寒门。谢瑾容身居要职,谢氏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真逼得这样一个家族心寒辞官,天下士林会如何看?史笔会如何书?
“爱卿且起。”皇帝亲自扶起了他,“此事,朕定会给谢家一个交代。”
皇帝甚至没有给赵珩任何申辩的机会,朱笔一挥:夺其一切宗室封号,贬为庶人,流放三千里,至漠北苦寒之地,永世不得回京。其妻子与之一同。
聂云珍,赵珩和赵泓都没能幸免。
靖王府也大门紧闭,往日车马喧阗的门前冷落得可罗雀。据说靖王当场呕血,却也只能叩头谢恩。新立的世子更是战战兢兢,闭门不出。
但聂云珍真的是比孟临渊想的还要痴情,她竟然修书一封,请谢倾容救赵珩一命。
孟临渊挑了挑眉,直接烧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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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没有等到回信的聂云珍彻底绝望了。
春桃慌忙去扶她:“夫人,您别这样……”
聂云珍却猛地推开她,踉跄着站起身,扑到那观音像前,死死盯着那悲悯垂目的面容。
“为什么……为什么……”她喃喃自语,眼泪终于汹涌而出,却不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怨愤,“我重活一世,我小心翼翼,我费尽心机……为什么还是这样?为什么!”
“我明明想要回报你的,你却避我如蛇蝎,我聂家出事,你谢家明明有余力,却只肯做那点表面功夫!如今我夫君落难,我来求你,你竟连一句软话都不肯说!”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尖利,在空旷的佛堂里回荡:“谢倾容!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躲到鄢陵就清净了?你以为你画你的画,就能一世安稳?我告诉你……不会的!这世道不会放过任何人!你谢家树大招风,迟早有一天……”
“小姐!慎言啊!”春桃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死死捂住她的嘴,眼泪直流,“这话不能说……不能说啊!隔墙有耳,如今王府这般光景……”
聂云珍被捂着嘴,挣扎着,直到力竭,她才软软地瘫倒下去,靠在冰冷的供桌脚边,望着那跳跃的烛火,眼神空洞。
春桃抱着她,主仆二人在这凄冷的雪夜佛堂里,哭作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聂云珍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春桃,帮我收拾东西吧。”
春桃一愣:“小姐,您……”
聂云珍扯了扯嘴角,露出笑,“我要好好活着。”
看这世道轮回,看这人心反复,看那些负了她、弃了她的人,最终又能得到怎样的结局。
京城的消息,好的坏的,总会曲折地传到这漠北里来。她知道靖王从此谨小慎微,王府声势一落千丈。她也知道,谢家在朝中的地位越发稳固,谢瑾容官运亨通,而远在鄢陵的谢倾容,画名日盛,甚至得了“鄢陵公子”的雅号,一幅画作千金难求,连宫里都收藏了几幅。
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荒原,卷起砂砾和雪沫,打在低矮的土墙上呜呜作响。这里是最偏远的戍堡,寥寥几十户罪民和戍卒,在严寒与贫瘠中挣扎求生。
一处几乎要被积雪压塌的土屋里,聂云珍用冻得通红皲裂的手,努力将最后一点干柴塞进快要熄灭的火塘。柴湿烟大,呛得她不住咳嗽,眼底泛出生理性的泪花。
赵珩靠在冰冷的土炕上,身上盖着打满补丁、硬邦邦的棉被。他的一条腿在流放途中染了严重的冻疮,溃烂后得不到医治,如今已不良于行,终日缠绵病榻。曾经俊美无俦的脸庞被边塞的风霜和病痛侵蚀得凹陷下去,只剩一双眼睛,偶尔睁开时,还残存着些许往日的锐利轮廓,却更添了无尽的暮气与沉郁。
她有的时候觉得庆幸,比起赵珩,自己似乎没那么苦。
但她也没能“看”太久。
一个倒春寒格外凛冽的初春,聂云珍得了场病,请了医生来看才知道得了厥心痛,这场病来势汹汹,迅速拖垮了她本就摇摇欲坠的身子。
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残雪的气息。她望着窗外那株老梅,今年春天来得迟,枝头只有零星几个干瘪的花苞,在寒风里瑟缩着。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春天,她坐在靖王府花园的秋千上,赵珩在身后推她,笑声朗朗,阳光暖得让人眩晕。又想起更久以前,谢家后院的桃花开得正好,那个清瘦的少年隔着花枝望过来,眼神清澈温和,递给她一方染了墨香的帕子,让她擦擦沾了桃花汁的指尖。
谢倾容一直对她那么好,为什么忽然就不好了呢?
实在可恨。
画面交错,最终都碎成了齑粉。
喉咙里泛起腥甜,她费力地喘着气,眼前开始模糊。可惜,她没看到想看的结局,谢家依旧显赫,谢倾容依旧逍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