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短息一条接一条,从断断续续的话来看,期待又真挚,甚至可以想象得到对面的男生有多纠结。
迟岛倦怠地微微睁眼,瞥了一下,没看清,也懒得看清,重新合上眸子,迷糊地打了个哈欠。
然而,在贺究的角度,只要稍稍抬眼,就能将手机上的内容看得一清二楚:“……”
他眸底的光倏然变淡,唇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但笑意不达眼底,很快,眼睫不漠不关心般垂下。
鼻尖轻轻蹭过迟岛的衣领,能清楚地闻到她身上那淡淡的,带着阳光味的薰衣草香。
和他的很不一样……
抱在她腰间的手,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又很快恢复正常。
眼底闪过一抹冷冽,又被浓密的睫毛又很快掩盖,最终他只是将额头更重地埋进他的肩窝,发丝纠缠上她微凉的珍珠耳环。
“哈。”贺究极轻地笑了一声,气音短促,听不出喜怒,但看起来又似乎是极为冷静正常的。
任由她身上的温暖的气息将自己吞没,环在迟岛腰间的手却无声又缓慢地,再次收紧。
“嘶——”迟岛倒吸一口凉气,腰间骤然加剧的禁锢感让她喘不过气。这神经病又发什么疯!
“啪。”一声轻响,迟岛拍开贺究的手站起身。
却难免诧异,怔怔看向自己的手心,她根本没用什么力气……
只是没想到,那个不容挣脱的,看似紧固的怀抱,原来……这么容易挣脱吗?
“啪嗒!”掉落的响声拉回了迟岛的思绪,心中的怀疑的念头一闪而过。
因为后退的动作碰到了身后的茶几,同时碰掉了那个——不怎么显眼的黑色相机。
它在地上滚几圈,粘了一圈灰尘后,最后停到迟岛脚边。
迟岛动作犹豫了一瞬,还是弯下腰把捡起来。
相机磕到了镜头,透亮的玻璃上裂开了一条扎眼的裂痕……
迟岛长长叹出一口的气,自认倒霉地垂头查看。
手中的黑色相机被翻来倒去,少女的指尖抚过冰冷的镜头。
动作顿住,匪夷所思,这是个她不认识的牌子,可以说是从来没见过,但为什么在这里……
“咔哒咔哒——”金属打火机在某只鬼的手指间绕着漂亮的圈。
贺究懒洋洋地瘫在沙发角落里,整个被笼罩在昏暗中。
但抢眼的火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他垂着眸看不出情绪,五官被映出阴影,侧边没被照到的部分却还都隐在黑暗里……
转动的速度略显急促,带起的风仿佛下一秒就能将自己的火光熄灭。
然后……“呼”的一声,果不其然,火苗熄灭……
迟岛:“……”
空气一瞬间凝固,拿着打火机的手顿住,随后才慢半拍,“啪”一下关上打火机。
肉眼看得出的尴尬……
但……迟岛若有所思低下头,摩挲着手里相机,回想着刚刚火光熄灭前最后一幕:
少年的目光直直地看过来,眼尾鲜红的痣在微长的黑发下若隐若现,他的眼底是依旧复杂又浓烈,却始终读不懂的情绪……
“滋滋……”手中的相机屏幕故障般,一卡一卡地闪着白屏,传来刺耳的电流声。
迟岛蓦然回过神,睫毛轻颤,不动声色从贺究身上收回视线,看向突然抽风般的相机。
就在她看过去的瞬间,“滋滋——咔。”
空旷诺大的客厅内,卡顿的电流声戛然而止。
“呼——哒哒哒!”窗外的风莫名刮得猛烈起来,开着的窗户把手一下下撞着玻璃窗。
暖黄色的窗帘被风灌满,高高鼓起,甚至能隐隐听到窗帘杆断裂的声音。
“八月二十六日。”
一道清透的少年音猝不及防响起,音量压得很低,像是贴近到耳畔的距离。
迟岛站起身走向窗户边的脚步顿了顿。
在贺究的视角看,猛烈吹起的风将少女的白裙子吹得凌乱,身后的长发也被高高扬起。
半响,逆着光的背影终于再有了动作,她侧过头,拿起桌上的相机,波澜不惊地垂下眸子看向屏幕。
“哈。”贺究唇角微扬,不合时宜地溢出一声低低的轻笑。
但同时却趴到茶几上,将脸埋进胳膊里,只从微微颤着的发尾,和泛上红晕的耳尖看出来,他还在笑……
“唰——”倏然下起的雨盖过耳边的所有声音,明明是迅即的凉意,却莫名让被困在雨中的人,下意识觉得……安全。
“滋滋——”屏幕中的画面很糊,乱七八槽的色块糊在一起,很抖,窸窸窣窣的声音里还夹杂着轻微的电流声。
看不出在哪里。
迟岛默默看着,半晌,面色不改地……回头看向阴影的“人”。
“嗯?”接受到她的视线,少年唇角依旧带笑地朝她挑挑眉,似乎反问着她的话。
迟岛淡淡回过头,却也刚好错过了,恶鬼维持不住笑的那一秒。
“不是……滋滋滋,这么无聊的表演是怎么同时做到还这么尴尬的?”
“就……滋滋,就是。”
比图像先来的,是嘈杂的议论声。
随着眼前的画面渐渐清晰,先看到的,是前面乌压压的一排排观众。
大多都做着自己的事,没有一个人分神看前面那尬到不行的表演。
除了舞台,四周都比较暗,但镜头却左右晃动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拍摄的人似乎很是不会拍,乱七八槽的运镜晃过一个个后脑勺,看得别人跟着头晕。
而后……倏然顿住在某个点。
周围嘈杂的吵闹声好像一瞬间消失般,看得人不自觉呼吸一滞,跟着紧张起来。
随后,画面被一点点放大,焦距慢慢收近,往上偏移,倾斜……
将某个角落里并不起眼的“树”框进画面,调整角度,成为中心的焦点……
而那棵一无所知的“树”,垂眸懒散地打了个哈欠,没骨头似地靠上了自己旁边的另一棵树。
镜头抖了抖,“哼。”是一声愉悦到从胸膛里溢出来的轻笑。
与周围的嘈杂吵闹的议论声相比,像是一滴凉水落尽沸水里,捡起一小点水花的格格不入。
“哎呀……热死了,真服了,为什么要来看这种傻缺表演。”坐在不远处的人随口抱怨。
“就是。”他旁边那位呲着牙拽着衣领,“哎,你刚才看见没有,角落里那棵树一直在蛄蛹来着,真搞笑,这人连棵树都演不好。”
原本平稳清晰的画面颤了一下,又很快稳下来。
“唉?嘶……怎么突然有点冷?”
“梦话?这里人挤人,都能闻到彼此的汗味,怎么会……”话没说完,又清楚地听到这人打了个寒颤,倒吸一口凉气,“嘶……邪门了。”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重新调整了一下相机的角度,没等看回屏幕。鬼使神差地抬眼,然后撞上一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
屏幕外的她清清楚楚地听到他的呼吸一滞。
相机镜头颤了颤,条件反射般的,在前面观众的掩饰下,往下躲了躲……
迟岛透过刺眼的舞台灯,一圈圈晕开的光晕中,眯眼看到了那个显眼得不能再显眼的家伙。
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几秒后,“笨蛋。”往常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语调,依旧都带着浅浅的笑意,现在听来竟然有些陌生的纵容……
“滴答……”外面的雨停了,雨点自叶子上滑下来。
相机的屏幕熄灭,迟岛却还站在原地不知道站了多久。
耳后没有塞好的发丝垂落,并看不清迟岛现在的表情。
“叮咚——”掉在地上迟迟没有人捡起来的手机再次弹出消息:
迟岛,我之前和你说的!我想起了那个人为什么那么熟悉了!
一条接一条往外蹦着:哎哎哎回我说啊,你记不记得我们之前同级的时候,有一位挺出名的男生,我和你说过的!
似乎是为了卖关子,这条之后迟了一会都没有发过来。
迟岛面上漠不关心地垂眼看着,没有捡起手机,脚步却一点没有挪开。
握着相机的手缓缓收紧,直至指关节泛白。
“叮咚。”按下去的手机屏幕再一次亮起:就那个,贺究嘛……
“呼——”窗外挡住太阳的乌云散开,天光乍泄,窗帘被吹到一侧,一束束刺眼的光照进来。
空气中弥漫着发着光的尘埃舞动着。
客厅内,却依旧久久没人说话。
贺究发呆似地看着,显示出自己名字的手机屏幕再一次熄灭。
下意识般觉得,现在应该说点什么,比如像往常一样嘲讽一句:这位小姐怕不是脸盲,好久都没有认出我啊……
但话到嘴边,却喉咙一紧,差点没说出话来:“你……”
“唰——”微微掀开一点的窗帘被重新严严实实地拉好。
客厅内再一次恢复刚才的昏暗,但原先压抑的氛围却……悄无声息中地发生了变化。
少女的背影顿了顿,才缓缓松开手中的窗帘,转过身。
“哒,哒,哒……”她逆着光走过来的每一步,都几乎踩在贺究的心尖上。
但……原本该急促剧烈跳动的心脏,现在却是一片死寂。
蓦然意识到这点的贺究垂下头,唇角扬起,还没等嗤笑出声。
少女就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居高临下,琥珀色的瞳孔中明明什么都没映出来。
她却对着那张沙发冷淡开口:“有病。”
白裙子的少女坐到角落的沙发上,往后一仰。
乌黑的长发散开,呆呆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眨了眨眼睛,最后头一歪门,无所谓地合上眸子。
只剩恶鬼……看着坏里的人,不知所措……
昏暗暖黄的客厅里,厚重的窗帘挡住刺眼灼烈的阳光,少年的所有视线都在一个人身上。
空气中都是暖洋洋的,让人昏昏欲睡。
“八月二十六日下午,天气雨转晴。”
“CD,现在正窝在我怀里。”贺究低头看向怀里的人,抬手将她粘到脸颊上的头发捋好。
“睡得可爱……”
——全文完——
2025.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