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韵斋内,白云介正欲取书。她额间仍包着前几日受伤时的纱布,上面有块褪成褐色的血渍。
“既然受了伤,怎不好生养着,还要来此苦读?”
白云介吓了一跳,急忙举起书籍,环顾四周。
“谁?”
“烛我几兮明我窗,入我耳兮洁我觞。”一男子从书架后绕出,背着左臂,右手握着一本《漫草集》。
白云介急得伸手要夺,男子却把右臂高高举起,连连退步,戏谑地看着眼前蹦蹦跳跳的少女。
“从前只知先生是个谦谦君子,如今看来竟是衣冠狗彘!真真行事如此无赖!”
“从前只知姑娘是个端庄淑女,如今看来竟是市井泼妇!真真骂人如此难听!”
白云介继续抢夺,一个不留神绊了一跤,踉跄着往男子身上扑去,吓得对方马上拽住。
“这次摔跤,可不能赖到我头上了。”
“陆绍铭,你!”
“我与尔兮为友朋,尔却咒我不长命。”他见自己不小心拽开少女衣衫,露出一抹迷人雪肤,怔了一下。
白云介没好气地整理着上袄,正欲继续回怼时,却听对方说了一句。
“你颈间的白玉坠子,我好像在别处见过。”
“你说什么?”白云介顾不上男女大防,凑近询问。
陆绍铭垂眼看向白云介,只见她脖颈修长,锁骨微颤。他不禁咽了咽口水,低声说道:“能否摘下来,借我瞧瞧?”
白云介把玉蜂坠子摘下来交给陆绍铭,他细细看了一圈,沉思道:“一眼看上去是很相似,不过对方戴的是......”
白云介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是什么?”
“是只玉蝉。”
“玉蝉?真的是玉蝉?你在哪里见的?戴在何人身上?”
陆绍铭被白云介的接连盘问吓了一跳,想到此前去的地方,与这次来的目的,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为好。
白云介见对方三缄其口,马上猜到了几分。
“你是在别的姑娘身上瞧见的吧?倒也不用避着我,我确有要事相问。”
“你,真的要听?”
白云介认真地点了点头。
“你是闺阁小姐,本不该知道这些风月之事。”陆绍铭拉过一把椅子,请她坐下。
“三个月前,我前往松泽县碧桃院,想见一下当地名妓吴逸翾,奈何她已于前一日嫁人离开,独留一位叫青蝉的女子守院。此女生得娇娇俏俏,袅袅娉娉。年纪和你差不多,自有一番风流气质,不似寻常章台女子。”
陆绍铭瞥了一眼白云介,见她只是眨巴了几下双眼,并无其他表情,只得继续。
“我与她泛舟湖上,谈天说地,十分畅快。确实是位才华横溢的姑娘,琴棋书画对她来说,不过是些寻常易事。难得的是通经晓义,甚至能对当今文坛、政坛评点一二。心怀天下,言之有物,比寻常儒生还要强些。我竟不知,秦楼楚馆中还有这般谈吐不凡的女子。”
“所以你便动了心?”
陆绍铭咳了几声,一脸尴尬地说道:“虽然时间短暂,但确实聊得投缘,甚至有些,交浅言深。”
见白云介的眼睛里只有疑问,陆绍铭的眼神中滑过一丝低落。
“家母亦是惠泽人,青蝉姑娘听后,说勾起了一段心酸往事。她童年遭变,孤苦无依,被翾娘买到碧桃院时,只有一枚白玉坠子作为贴身之物。因为一场高烧,过往人生早已模糊,甚至连本姓都忘了,却隐约记得家乡似在惠泽。”
“她何时去的碧桃院?”
“这倒没提。堕入风尘的女子,就如那浮萍一般,历经坎坷,四处飘零。忘记前尘往事本能静心,但在人的内心深处,还是止不住对故乡的朦胧向往吧。所以见到半个同乡的我,才会失言多语了。”
“她都,经历了些什么?”
“很多事情,我也是后来才知晓的。十四岁时,卖到年逾花甲的大学士家为妾,不到一年就被污蔑偷人,赶出来再作娼妓。有几年,她成了江淮头牌,无数男子为她痴狂,有掷金的、有跳湖的,轰轰烈烈闹了好几场,打得打、骂得骂,最后都丢开了。最后一段是和程茂中,男方金屋藏娇了才几个月,就被正妻带着婆母、祖母打上门来,甚至告到官府驱逐,二人无奈分开。如此看来,风流灵巧之人,走到哪里都会招惹是非。也不知最后得是什么样的男子,才能护她周全......”
陆绍铭越说,越觉得对面女子的气息一点点沉了下去。
“白姑娘,你......”
窗外一阵滴答声袭来,陆绍铭觉得,白云介纤长睫毛上滑落的泪珠,就像是飞檐翘角上溢出的雨滴。
都说美人双眸似潋滟秋波般令人沉醉,现在得见凄美秋雨,竟是这般乱人心房。
“你,你别哭了.....”
白云介怔在那里,原本亮如星辰的双眼,已无一丝光明。
陆绍铭掏出贴身的帕子,想隔着丝绢感受一下她脸上的江南秋雨。
飞檐震动了几下,白云介似是忽然醒了过来,躲开了他的靠近。
她用力抹了下盈满泪珠的双颊,清了清嗓子,幽幽说道:“陆先生,我,我只是也,想起了一段心酸往事。”
陆绍铭自嘲地笑了一下,“你和她还真是相像,一样的慧心妙舌,一样的,见到我就勾起心酸往事。”
“六岁的时候,我认识了一个女孩。我不小心弄坏了她的千千,但那是她父亲的遗物。她嘴上说着生气,其实很快就原谅了我。我们日日都在一处,上学逃学,义结金兰,许下了做一辈子好姐妹的誓言。不过才五年,她就因为一场意外,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也成了我心中最大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