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角含笑,声音温润:“小姐可算来了!昨日等您许久不见人影,今日总算把您盼来了。”
待进了铺子,韶湘如才发觉,从柜台后的伙计到迎客的小厮,竟个个眉目俊朗,见她进来,纷纷含笑望来,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她忽然想起,原主从前养过十几个小帅哥,后来因李凛川从中作梗,将她那处“欢乐窝”捣毁了。
而那座宅院,似乎就在这铺子后面。
韶湘如眼角一跳,心里暗道:莫非眼前这些都是……模子哥下岗再就业?
想到这里,她一边应付着四面八方抛来的媚眼,一边轻咳两声掩饰尴尬。
一行人上了二楼。
二楼被隔断成若干雅间,专为贵客准备。
韶湘如跟着段掌柜走进最里间,只见室内陈设清雅,博古架上错落摆放着各色宝石玉器,在阳光下折射出璀璨光芒。
临街的雕花木窗半开着,窗前栽种的绿树恰到好处地过滤了街市的喧嚣,只留下斑驳的光影。
段掌柜亲自斟了茶,又吩咐伙计端来茶点,这才双手捧着账本呈到韶湘如面前。
韶湘如接过账本。
原主每次查账都是草草翻过,现下她却细细审阅起来。
账册记录极为详尽,每笔原料进货与买卖都记载分明。
韶湘如细看之下,发现每月记录都极有规律,不仅标注了市场均价,连铺子的进货价都写得清清楚楚。
最令她惊讶的是北邱的玉石原料,不知道是什么进货渠道,进货价格竟只有市价的一半。
她放下账册,一面听着段掌柜禀报,余光却瞥见几个伙计正搬着箱子进进出出。
“小姐,这是要运往北邱的货。”段掌柜见她目光落在箱子上,笑着解释道。“账册上都记着的。”
韶湘如问道:“不是说原料都来自北邱?怎么还要往回运?”
“小姐有所不知,”段掌柜捋了捋衣袖,“北邱虽盛产美玉,却苦于没有能工巧匠。咱们加工好的首饰运回去,在北邱贵族间可是抢手货。”
韶湘如闻言,放下茶盏道:“开箱我看看。”
段掌柜面露难色道:“小姐,这些箱子都封好了。”
见她坚持,只得叹了口气,唤来伙计搬过一箱,小心翼翼地掀开条缝给她过目。
箱内珠光宝气,确是些精工细作的首饰。
韶湘如点点头,伙计连忙合上箱盖搬走。
又听见窗外窸窣声响,她转眼望去,正见几只小鸟落在窗棂上。
她来了兴致,拿起一块佐茶的糕点,伸手递向窗外想要喂鸟。
那小鸟歪着头打量片刻,忽然低头啄了起来,惹得她发笑。
全然不知此刻阁外正有两道视线交织而来——
对面茶楼二层的雅间里,沈逸呈斜倚窗边,目光随着对面二楼内室中的动静游走。
而隔壁厢房,一个束着马尾,身穿黑衣的年轻男子也正透过窗缝,痴痴望着琳琅阁内。
“主上,该启程了。“黑衣侍卫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
这玉玦只剩半边,断口参差,分明是摔断的痕迹,而非刻意制成两半。
这半块残玉,还是三年前上元夜,遇见韶湘如那日摔断的。
那夜的记忆在隗聿脑海中清晰如昨。
正是隆冬时节,细雪纷飞。
万家团圆之际,多年未归家的隗聿独自溜出,百无聊赖地在各家屋檐上窥看别人团聚的景象。
行至一处大宅屋檐,忽见一株红梅,在雪夜里格外明艳夺目。
隗聿轻功不错,他足尖轻点,玄色曳撒在风中猎猎作响,一个鹞子翻身就跃上墙头。
月光如水,他高束马尾,剑眉下星眸比雪更亮,手中还捏着新折的梅枝。
正要拨开眼前花枝继续采摘,忽对上一双圆睁的杏眼——
墙头梅树上,竟趴着个石榴红裙的少女。
薄雪压枝,她像只偷腥的猫儿般蜷在树杈间,绯红裙裾勾着枝桠,露出一截莹润如玉的脚踝。
“喂!偷花贼!!”
少女清亮的嗓音惊得隗聿一个踉跄,险些从墙头栽下去,手中梅枝坠入雪地,腰间玉玦也应声碎作两半。
待他慌忙稳住身形,只见梅枝簌簌颤动间,探出张明艳的小脸——
杏眼弯弯,朱唇点点,眼底盛着狡黠的光。
这墙头,竟凭空冒出个小仙子!
后来那小仙子攥着碎了的半块玉玦要挟他,非要带她翻墙去玩。
他一个长年被拘在质宫的外邦人,哪知道何处好玩?
反倒是她,拽着他逛夜市、猜灯谜,教他咬冰糖葫芦,看皮影戏。
那是隗聿十六年人生里,头一回尝到恣意妄为的甜味。
“再等等。”少年嗓音嘶哑,下颌线条绷得发白。
他看着她从铺子里走出来,却迟迟不上马车。
隗聿的手指骤然收紧。
他恨不能纵身跃下,像当年她拽着他那样,一把将她拽住,再也不松手。
他想去找她。
侍卫死死按住他的手:“主上不可!此刻现身,这多年的筹谋将功亏一篑!”
前些日子得知要离开时,他故意说了绝情话,说要分开,说永不相见。
还让她在南风馆喝得酩酊大醉。
他怕此去若事败,若刀剑无眼,若有个闪失……就再也没机会见她了。
与其让她苦等,不如自己先做那个绝情的人。
可她……会等他吗?
这个没心没肺的女人,隗聿不敢深想。
少年眼底漫上血色,猩红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