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结局。
当谎言被戳穿,江燃的愤怒与不齿,家族的震怒与厌弃,都在前方等着他。
像过往无数次那样,软弱和错误,在他身上,从不被允许存在。
朝生暮死。
他不知道自己这偷来的朝还能持续多久,只能拼命地汲取眼前这点微光。
江燃终于锁定了位置,放下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回头想招呼清清过来。
目光触及火堆旁的身影时,他心头蓦地一窒。
小人鱼蜷坐在那里,双臂紧紧环抱着膝盖,下颌埋进臂弯,只露出小半张被跳跃火光映照的侧脸。
那双漂亮的蓝眼睛里,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落寞,一种陌生的酸涩,漫上江燃的心口。
月落日升,长夜沉寂。
宴清寒在温暖中醒来。
银白的斗篷轻柔地盖在他身上,为他隔绝晨露的微凉。
阳光穿透山坳和林叶的缝隙,斑驳洒落,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
“清清——”
那声音带着蓬勃的朝气,自不远处的山崖方向传来。
宴清寒猛地抬头,抱着斗篷站起身,急切地循声望去。
青年逆着金色的晨光跑来,身影被勾勒出耀眼的轮廓,看不清表情,但宴清寒能想象出那张年轻俊朗的脸上,一定带着他熟悉的,那种淡淡的,仿佛什么都不太在意的笑意。
“采到了!”江燃的声音穿透薄雾,越来越近,“我们可以,成、婚、了!”
他高高扬起手中紧握的两株药草,向着宴清寒的方向加速奔跑。
阳光终于清晰地照亮了他的脸庞,也照亮了宴清寒此刻的表情。
担忧,希冀。
光芒一点点在眼底积聚,化作无声的泪珠。
“怎么哭了?”江燃跑到近前,气息微喘。
看着对方脸上的泪痕,他下意识想抬手擦拭,却发现手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他只能笨拙地用相对干净的小臂内侧,轻轻碰了碰对方的后脑,带着安抚的力道,将人揽近,让那温热的泪水浸湿自己肩头的布料,“好了好了,大清早的,怎么又要哭?”
他微微低下头,小人鱼泛着健康粉色的唇瓣,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撞入江燃的视野。
大脑还未来得及发出指令,等他意识到时,自己的唇已经被那片柔软覆上。
微凉,带着海风的咸涩和一丝清甜。
一瞬间,江燃无比确定,穿越人鱼领地时,那片微凉触感,就是清清。
一个浅尝辄止的吻。
两株草药的奖励。
一夜的蹲守和寻觅,即便是身经百战的主播江燃,也未曾投入如此纯粹的心力。
当看到任务面板上跳出“已完成,可提交”的字样时,他松了口气。
对于这个吻,江燃接受了它,心湖却并无太多涟漪。
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无法回应,江若东没教过他爱是什么。
他只知道,清清想要的,即使他不理解、不认同,也可予给予求,这是他在这场意外里唯一能确认的,这是责任。
是以江若东为反面教材,他自学的。
江燃从宴清寒手中接过那件柔软的斗篷,和两株草药仔细收进任务背包。
整理好营火的余烬和露宿的痕迹,他回头发现宴清寒依旧站在原地,一手无意识地揪着衣角,眼神有些空茫地望着远方海面。
“困了?”江燃问道。
宴清寒回神,摇了摇头。
他不困,反而异常清醒。
一种陌生而汹涌的热流正从身体深处翻腾起来,像失控的岩浆,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带来一阵阵难耐的燥热和……某种无法言喻的、令他恐慌的空虚感。
他死死咬住下唇,试图压制,牙齿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
“先,先回去交任务。”他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嘶哑,“我……我有点不舒服,先走一步。”
他必须立刻找到段浮辞,创世岛运行至今,根本没有开放发情期,更何况他本身是Alpha,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身体里那股陌生的热流越来越汹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宴清寒强撑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海岸线的方向踉跄走去,脚步虚浮。
江燃望着他明显不对劲的背影,眉头紧锁。
一个被他思考了一整夜的念头,在此刻清晰浮现:他还是想送清清一枚钻戒。
养尊处优的小皇子,毫无怨言地陪他在荒郊野岭守了一夜,即使明知自己不会爱他。
江燃知道Omega大多娇弱,清清却娇而不弱。
他忽然觉得,这样好的一个人,值得拥有一场像样的婚礼,和一枚象征着某种契约的钻戒。
即使是江若东,每一次婚礼也足够盛大,他总会为身边的新娘戴上一枚华丽戒指。
在这方面,他不希望自己做的比江若东差。
江燃不再犹豫,快步追了上去。
然而,他刚跑出几步,就看到前方那个身影猛地一晃,毫无预兆地一头栽倒在冰冷的沙滩上。
“……清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