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澈今天创造了历史,自己表演生涯一天拍完六幕的历史,每一场都酣畅淋漓!
晚上躺在酒店的床上,她抱着被子还沉浸在白天的情绪里,久久不能自拔,原来这就是演戏!有一股冲动的情绪在她的身体里乱窜。
一个演员通过自己对人物的理解和塑造,让这个原本只是存在于剧本上的名字有了骨血,秉性,脾气,容貌,她本人现实中无法表露或者不可能外露的个性通过角色展示出来,无法经历的人生和故事通过表演呈现给观众,这何尝不是一种释放。
一旦演员在表演中尝到过瘾的滋味,就会种下一颗欲望的种子,在不断灌溉滋养中让宿主欲罢不能。
欲望还有另一个名字,叫作热爱。
她抱着剧本沉沉地陷入梦乡。
“革命哪有不流血牺牲的,我们不能像法国那样,挽大厦将倾,一往无前!”
一群学生举着白色旗帜,在大街上示威游行,国家存亡危难之际,这群人挥洒着自己的青春和热血来唤醒每一个麻木的灵魂。
“挽大厦将倾,一往无前!”其他人跟着喊口号表示声援。
日本军队迎面而来,身着军装的日本兵用刺刀对准这群学生。
正中间的女声举起右手握拳大喊,“正义如星星之火,扑不灭!更杀不完!”
他们不热爱生命吗?
只是他们更热爱理想。
裴苒躲在路边米铺阁楼,悄悄探出相机,将日军的残暴行径记录下来。
导演一声卡,地上的学生们纷纷爬了起来,群演们互相拍了拍对方身上的灰尘。
“这里一会拍一个偷窥视角,镜头也会有一些抖动,所以你们……”周瑟正在和摄影负责人交代接下来的分镜头要点。
杭澈过来坐在一旁等着回看,周瑟回头补了一句,“把子衿的拍完一起看。”
杭澈起身站在导演身后,监视器里,邓子衿在阁楼上正和一名穿着黑色大褂的男人交谈,忽然一声枪响。
“我们暴露了吗?”
杭澈早就发现,邓子衿进入角色的时候,会由内而外地散发出一种充满无限可能的性感,和平时的妩媚不同,那是一种开了光环的魅力。
“应该不是,你别动,我去看看。”男人一手撩起长袍走到窗边,开了一条缝,微微侧身之后立马关上了窗户。
他眼神有些不忍,“是学生,日本人在杀学生。”
两人相对无言,眼里蓄了泪,这些鲜活的生命原本应该坐在课堂里。
投身革命的他们比任何人都知道,隐忍是此刻唯一能做的事。
男人醒了下鼻子,从袖口掏出一个火柴盒,邓子衿接过紧紧地握在手里,“这一次被捕的同志就靠你了。”
“放心吧,拿到名单之后我会想办法联系组织。”
“新的接头地点在廖德文牙医馆对面的茶铺,你到时候说暗号,会有新的线人接头,这里我不能待了。”
“保重,革命胜利再见。”
“革命胜利!再见!”
男人从一旁的桌子上拿了黑色帽子扣在头上,撩着袍子从楼上疾步直下,镜头给到邓子衿的一个回眸,眼里情绪复杂。
摄影师穿着承重背心,控制着身上那台斯坦尼康,完成了这一场自上而下的转弯跟踪镜头。
在监视器里画面平滑,丝毫不受楼道影响。
那边升降车从窗外接了副镜头透过窗户上的缝隙,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黎淑雯的侧脸。
画面切到特写,那张惨白的脸上有多年传递情报的战友离去的不舍,有对窗外一片混乱中死去学生的同情,更有对侵略者的愤慨,一滴眼泪从她的左眼滑落,还未到脸颊,她咬着牙用手背擦掉。
革命还没胜利,她没有时间哭。
“cut!很不错,过了。”周瑟拿着对讲机喊。
监视器里邓子衿忙扬着头转过身,化妆师助理一拥而上。
杭澈两只手绞着,被刚才邓子衿的表演感染,周瑟回头才看见她不知道啥时候站在自己身后了,眼睛定定地看着近监视器,她伸手一拍杭澈的肩膀,“怎么样,是不是很羡慕?”
杭澈连忙摆手表示不敢,“我就是没见过一只眼睛流泪的演法。”
周瑟用腿踢开凳子,“你没见过的还多着呢,好好学,不收你学费。”
晚上,周瑟通知杭澈和邓子衿去她房间看样片,跟组剪辑师按照她的要求粗剪了两人相遇的桥段,没有任何加工,就像一份没有佐料的白灼虾。
因为没有背景乐,收声的底噪从笔记本电脑里传出,在现场不能清晰地感受到,从观众的视角杭澈才发现这个构图的精妙,报社黑暗的办公室里,一束台灯的光只镀了黎淑雯的半侧身体,在镜头里光将她整个人一分为二,一半光明一半昏暗,这个角色的神秘色彩和属性一下子就击中了杭澈的心。
在这样的镜头下邓子衿慵懒地打开抽屉,拿出一盒烟,镜头给了特写,她整张脸凑到了微光里把玩着烟盒,怼脸的镜头把她的五官轮廓还有那媚态天成的气质捕捉得精准完美,杭澈的心跳跟着加快,她第一次体会到什么是镜头语言的魅力。
周瑟看起来很满意,杭澈专注着每一帧她细微表情的变化,两人交锋的气氛也相当融洽。
“难得,小姑娘没有被你压下去。”周瑟评价道。
夜深人静,当下局势的混乱和血腥,任何变化和细节都可能让一个地下工作者丢了命,每一个眼神都满含深意。
忽然,镜头切转,杭澈眼神正对着摄影机,就这样盯着银幕,杭澈觉得极为震撼,她终于明白,这帧眼睛的特写,那天周瑟说的打破了第四面墙,原来就是让角色直接和观众对话,模糊了电影和现实的界限,让观众一瞬间以第一视角进入到剧情中被牵动情绪。
这是典型的ECU(极特写),极其容易失焦,很考验摄影师对机器精度的把控,而此刻,镜头一气呵成,堪称完美。
杭澈第一次有头皮发麻的感激,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邓子衿拍着手对周瑟说:“我俩这一白一黑唱得还是很有效果的嘛!”
杭澈抬头看着两人一起拍手,原来,她一直在姐姐们的套路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