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不悔吃得有些撑,歇了一会,“你喜欢现在的生活么?”
“谈不上喜不喜欢吧,之前很好,现在也不错。”杭澈放下水杯,面色平静。
举杯痛饮是热闹,树下独酌是自由,没什么好不好的。
她打开了话匣子,“每个月月底,当我领到厚厚的一沓现金时才真切地感受到,原来,6千块钱那么多。 ”
“什么?”周不悔憋住笑,“这顿还是我请吧,不然按照薪水来说,有点欺负你。”
周不悔第一次见到杭澈呆住的样子,笑得更大声了,“哈哈哈,和你开玩笑的啦,你请你请,有便宜不占是傻子。”
“小财迷。”杭澈下意识说出这三个字,说完自己愣在那久久没回过神。
周不悔见她突然没了声音,脸色消沉,心里大概猜到七七八八,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提起了那个人,“不想问我宋知姐最近怎么样么?”
桌上的手微微收紧,杭澈不想掩饰,“她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放心吧。”每次去找宋知都忙着整理材料没空搭理自己,“最近又打赢了好几场官司,到处出差,越来越工作狂了。”
“是吗?她工作起来是这样的。”杭澈语气有些失落,掺杂着点心疼,声音也越来越低,“总不能好好照顾自己。”
“对了。”说到案子,周不悔转移话题,看了看四周小声道,“我最近找到了之前邱云宇去世的第一目击证人了。”
“在哪儿?!”杭澈猛然抬头。
周不悔给她递来一个确信的眼神,“那个保安!他之前躲回老家了,最近又突然出现在北京。”
杭澈眼眸转动,脸色凝重起来,“你还在追这个案子?”
“当然,你和宋知姐为这个案子付出了那么多,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周不悔握拳轻砸了桌面,“就算是查到天边去,我也不会放弃的。”
这个世界形形色色,但永远不缺追求真理和光明的人,火焰不可能熄灭,正义是杀不完的。
蓝萍萍不懂,蓝致华也不懂,那些千千万万躲在人墙之中的他们,更加不会懂。
杭澈眼眸沉了沉,放在桌下膝盖上的双手不自觉握得发白。
那晚两人相聊甚欢,结束后,周不悔到家洗漱完,邮箱突然收到了一匿名邮件,她坐在电脑前擦着头发随意点开,映入眼帘的照片让她震惊。
里面是景歌致华蓝致华,秦泰,秦九声,陈庆等等嚣张罪行的证据!周不悔惊讶地说不出话,为了防止资料泄露,系统被黑,她立刻将资料备份拷进u盘删除邮件,天没亮就冲进了电视台。
她将办公室门反锁,把资料打开给自己的师傅看,台主任看后摘下了眼睛久久出神。
此事非同小可,一旦发出去,势必要引起舆论地震。
他问徒弟周不悔这些资料都在哪里,周不悔告诉师傅因为资料贵重,她只拷贝在了u盘里,师傅点了点头,认可她的严谨并嘱咐她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周不悔之前的冷冻食品安全报道有了眉目,主任让她先出发去现场借着采访名义,偷拍那些病毒猪肉的数量,爆料的事还需等她回来从长计议,他自己也要好好想想电视台如何将这件事发布出去。
周不悔万万没想到的是,当她到达冷库采访时,工人会借口离开将冷库大门关上。
“主任有问题,你的事情不是意外?”宋知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
周不悔点了点头,“对,我醒后第一时间联系了台里,我出事之后,主任一家立刻出国了,我想那份证据应该已经被他带走或者销毁了。”
宋知低头继续问,“也就是说,你那天在密室遇到杭澈之后,她把证据发给了你?”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是这样的。”周不悔想不出还会有谁在那样一个时刻给出这份证据。
宋知让自己冷静下来,理性分析着。
杭澈在那一方狭小黑暗的密室里自愈,一点点将自己缝补完整,没有就此消弭,没有背叛自己,没有和想成为的自己背道而驰。
她只是不再对曾经那个笃定的世界秩序心存幻想,默默地用自己的方式撬动一场战役。
就在杭澈以为这条路,只能自己一个人走的时候,周不悔告诉她,不,有人和你一样。
所以她心软了,这致命又该死的心软,将周不悔亲手送上了不归路。
宋知恍然大悟,“这就对了,我之前一直不知道,为什么她会选择在那个时候去到景歌致华。”
8.27是她母亲忌日的第二天,她一向孝顺,祭奠完母亲……
这样的日子是不是也是她精心选取的呢?
她按照自己的计划去到景歌致华,那是她设计的死局,却是更多后来人的生局。
“也许她只是不知道我能不能醒来,什么时候能醒来。”周不悔抬着眼,“但她知道,不能有人再因为这件事牺牲了。”
深海处掩埋着幽蓝的秘密,海浪波涛肆意嘶吼,风暴一触即发,却只能震慑胆小的水手,永远无法阻止反抗的灵魂。
杭澈从未停止过挣脱,即便死去,磷火依然。
“谢谢你,你说的这些很重要,让这个案子更完整了,我马上回去重写材料,下次再来看你。”宋知完全忘了将周不悔推回去,径直转身就走。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周不悔抓着轮椅扶手喊道,“宋知。”
宋知回头,与她四目相对。
“其实,我喜欢你。”
“你说什么?”宋知怔在原地。
“哦,她也知道这件事,那次肖总的周年庆,她来接你的时候。”
宋知仔细回想,后来杭澈对周不悔确实特别在意,原来竟是这样。
“我想过你们也许会吵架,会两相生厌,只要时间够长,总有机会的吧。可如今她就这么走了,走在你们这么相爱的时候。”周不悔不想留下遗憾,“原本我就没有胜算,如今更是毫无可能了,所以不如坦荡地说出来,而且再不说的话,就没有机会了。”
“为什么?”宋知神色紧张起来。
“身体好了之后,我就要去巴国了。”
宋知愣住,“那边不是在打仗么?”
“我之前在国外做战地记者的时候,认识了一个12岁的小女孩,她也是一名战地记者,被敌人重点狙击的对象。我问她为什么要做这么危险的事,她说自己的新闻启蒙老师就是在战火中去世的,战争的残酷和真相应该被全世界知道。”
女孩穿着大人的防弹背心和头盔,宽大不合身的护具和瘦弱的身体,就那样坚定地站在镜头前,身后战火纷飞,身前是自己国家的生死存亡。
“那一刻,她比我这个成年人勇敢得多。”周不悔看着她笑了笑,“其实我的理想,除了探究真相,还有一个,世界和平。”
世界和平......
这一瞬间,宋知好似在她身上看到了杭澈的影子。
不,这么说对她们都不公平。
应该是……有坚定信仰的人,都一样。
勇敢和正义的声音,永不停止。
“所以,宋知。”周不悔眼神里流露出不舍和依恋,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你一定要赢啊。”
“当然。”宋知莞尔,转身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