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傍晚,天静得可怕。
一道黑影从空中划过,窜进了皇宫之中。须夷,草丛中传来窸窣之声,紧接着,露出两颗发亮的眼睛。
黑小八试探性地喵呜一声,甩掉头上的碎屑,溜进了政和宫的院子。
它不急不缓地走着,东看看西看看,像是在瞧什么有趣的东西。但下一刻,它的屁股就被人踢了一下。
“这可没你的看客,扭来扭去给谁看。”
黑小八炸起毛来迅速回头,在树上看见那个嘲笑它的鬼灵大人。它哈了几口气,喵呜喵呜嚎叫地向前走着,把好几个宫女的视线都吸引过来了。
君无生嘁了一声,在墙后捡了几颗小石子,手中把玩片刻,边走边朝周围掷去。
石子分别打中屋顶,树后,门口的死士,只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随后,他摸黑走到屋内,坐在椅子上。打了个哈欠后,他看着门外还在视察的护卫站在原地,一点异常都没发现,觉得无趣,便叫黑小八再去弄出点动静来。
“那全是你的看客,去去,吓吓他们。”
黑小八嘴里咕噜咕噜,但很快还是听话地跑出去抓了几个人。
护卫们回头一看这猫不是宫里的,就准备围过来抓走。君无生远远瞧上一眼,旋即走进里屋,开始寻找所谓遗诏。
黑小八和护卫的声音传到宫门外,几个早随着君无生一道来埋伏的线人立马吹响哨子,一里二里地传着,示意城门口的人可以行动起来了。
苍宿站在国师府门前,一听哨声,吩咐其人:“击鸣冤鼓。”
这一头,君无生还在找诏书。
诏书其实很好找,吕桦兰就放在了塌边,什么防护都没有,就好像那份诏书只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废纸一样。
君无生瞥了一眼吕桦兰,紧接着取回诏书,走到桌案这来,边磨着墨边打开诏书。
忽然间,床榻边的纱幔飘动,里面的人似乎未曾睡过一般,清醒地问道:“天容,你来了吗?”
君无生的毛笔才沾上墨,就停在了半空。他偏过头来,像是有些惊讶:“啊呀,皇祖母,本王是不小心把您吵醒了?”
吕桦兰笑了一下,把帘子掀开。她穿着端庄,就连头上的饰品都未曾取下过。
“没有,是皇祖母想天容了,这才早早在这等着。”
“我就说呢,谁没事大半夜顶着一堆金银珠宝坐着睡觉。刚进来时险些以为您要打坐静修,羽化成仙呢。”君无生停了手上的活,也笑道,“人家白花胡须的仙人那是一生都在修炼,皇祖母,就你这假模假样,别想了啊。”
“……”听到君无生这番话,吕桦兰牵强地把僵着的笑容收了回来,也不迂回了,开门见山道,“听说,是国师将你救回来的。君无生,哀家记得你以前不是最讨厌国师的吗?这会为了重生竟宁愿伏低受辱,都不太像哀家记忆中的你了呢。”
君无生悠闲地“啊”了一声,一眼便看穿吕桦兰想挑拨离间。于是他打算节省时间,就重新拿笔沾上了墨,重新誊抄诏书。
“话别说这么难听啊,感情一事哪有受辱一说?倒是你啊,本王瞧你对渡我那眼神,一会温柔如水一会杀意正浓的,莫不是犯了老花眼,把苍宿认成了你儿子不成?”
吕桦兰表情顿时一僵,只是她还来不及阻止,君无生又在那说:“可惜了,谁要你亲手把他往外送呢?他五六岁跟了万千山,一直到十来岁,你都没打算去看他一眼,真不枉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孤儿。”
“哀家不想吗?”吕桦兰压低了嗓音,忍住内心的怒火,道,“这都是你从苍宿嘴里听到的?原来他早就知道。”
即便早就知道,也还是要装作陌路人……
“哈哈,你在生气什么啊?”君无生写到一半,瞥一眼吕桦兰的神色,觉得好笑,“我发现你这人特有意思,有些没有的东西骗骗自己也就算了,还能把自己骗出一股火气来。你憋屈给谁看呢?给我看?还是准备再酝酿酝酿给苍宿看?”
吕桦兰:“…………”
“其实我真想亲手杀了你。”君无生依旧直言道。顿了顿,他耸耸肩,收回目光,继续写字,“把我药死就算了,还说我暴毙,多难听啊——不过苍宿不让。原因么……”
他在另一份诏书上写下“苍宿”二字,满意地点点头,丢了笔,在诏书上盖下一个章。
“毕竟是有生育之恩的。”话音刚落,君无生又噗嗤一声笑了,心里暗骂自己几句后,他招招手,让吕桦兰过来看看。“你瞧好了,这有两份除名字之外一模一样的诏书。一份是你如今最偏爱的谢束盈,一份则是苍宿。选谁,你自己决定。”
吕桦兰蹙着眉头:“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君无生道。
这一共两份诏书,两个人。吕桦兰觉得想要谁当皇帝,哪份诏书就会被众人知晓。
只是选择不同的人,就像下赌注一样,这回赌的就是吕桦兰的余生。
吕桦兰警惕地看着两份诏书,又看向君无生,不禁问出:“你们的计划到底是什么?祝泌是你们特意送过来的人?”
如果没有祝泌告密,他们不会防备苍宿,而是会把大部分兵力都转移到政和宫来。可如今谢束盈为了防苍宿进攻,把注意力都放在了国师府,以至于吕桦兰这边的人都放松了警惕。
苍宿这么做,是特意把矛头对准了自己,不想政和宫作为杀戮之地?
吕桦兰偏开了视线,似乎不愿再往下想。
可不知道怎么的,她脑中总有股莫名的力量在迫使她继续深想。
虽说大部分人都被调走了,可她剩在这里的人也算是精兵强将,不可小觑。君无生既然能够不惊动他们就闯进来,只能说明君无生的实力比他们都强。
在这间屋内,只有他们两个。然而君无生却没有直接要她性命,反而还给她重新选择的机会。
倘若这也是苍宿的意思——这就是他的意思,君无生说了,这就是苍宿的意思。
吕桦兰心软了片刻,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君无生把话交代完后,顺势回道:“本王只是来确保你不会去干扰他们两个而已。所以接下来一个时辰,本王会一直在这守着。”
吕桦兰走出门去看了看,天才蒙蒙亮,是混杂着黑色的蓝。
周遭安静得只有树叶窸窣的声音,和几声忽远忽近的猫叫。
她吐出一口浊气,走了回来。
这时候,一只小黑猫突然窜进屋内。它快步走进,路过吕桦兰,一跃而起,冲进了君无生怀里。
君无生差点被黑小八的铁头功给撞出内伤,他揪着黑小八的后颈甩了甩,空中扇了两个巴掌。
“喵喵!”黑小八不悦地叫。一副委屈巴巴的神情。
它方才带着那些人把周围的护卫清理掉,一刻都没歇下过,结果回来了讨不到好处就算了,还要被君无生隔空扇巴掌,天理何在?!
君无生胡乱地摸了一把,对吕桦兰道:“坐着也无聊,方才一直是我在说话,现在轮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