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低声喃喃。
苍宿蓦地一顿,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这蚊子般的声音究竟在说什么,娘子?
他已经很久没听过别人这样叫他了,骤然一听,还真——
苍宿忽然眨了眨眼,怒气也不知怎么地就消了。他知道君无生那滴血就在这附近,莫非是聚成了鬼灵,还夺舍了人?
苍宿脱口而出:“抬头,看着我。”
老鸨意识到那男子说的话有多不得体,担心惹事,忙上前来拦着打圆场:“哈哈哈,公子,这新人不懂事,口无遮拦的,还请公子——”
“我叫他抬头。”苍宿朝老鸨瞥了一眼。
老鸨被这一眼吓呆了,顿时直觉后背凉飕飕的,心脏要被掏出去似的,半响没缓过来。
身后那男子却是看不懂场合一般,将头扭回来,随手一推,把插在中间碍眼的老鸨推走,垂着眼睫对呆滞的苍宿说:“我比娘子高,不该叫我低头吗?”
袒露在苍宿面前的,俨然是一张与君无生一模一样的脸。
藏在暗处的谢安和谢运见到这一幕,连呼吸都快忘了。他们的脑海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曾经君无生统治阕国的年代,彷如骤雨疾风,乌云掩埋,所有生物都不得不接受大雨雷电的洗礼。
仅仅是一张脸……
谢运木讷地跌坐回去,看到身边早缓过来的方虚,顿时就明白方虚撇了谢安来跟他的深意了。
方虚一定早就知道这件事。
方虚知道太子与乐翎王夺位一事必定会以两败俱伤告终,所以一早就劝他不要着眼于此两人身上,而是……与君无生关系匪浅的国师。
“……你学会说话了?”苍宿忽略了周围人的视线,有些惊讶地看着面前这滴不知是人还是鬼的血。他松了握剑的手,上前一步,抓住君无生的手臂,没什么实感地摇了摇,有些没过脑子地问,“你说的‘出来玩’,就是穿成这样,在这玩?”
黑小八闻言露出一个鄙夷的表情,伸出爪子在君无生的衣服上勾出了一道丝。
君无生看着自己这一身极为暴露的衣服,脸上又是一阵火辣辣的灼烧感:……
“什么,公子是把我认成谁了?”君无生笑了笑,眼底闪出一点狡黠的光,问道,“在下不过是个为维持生计来卖身的可怜人罢了。”
“……人?”苍宿猛地脱了手,不敢置信地上下打量起君无生来。泛起来的情绪被当场泼了盆凉水,淋得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思考。
世上会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吗?
就算长得一样,声音会是一样的吗?
就算声音一样,性格会是一样的吗?
面前这个人说不认识他。
苍宿一瞬间感觉自己的头很痛,他闭眼缓了一会。还是拿出了法器,施咒收鬼。
如果面前的这个是“君无生”,一定是会被收入法器之中的。
平地起风,老鸨大吃一惊,提着裙摆往旁边逃。只是苍宿收鬼速度太快,还不等她跳下台阶,台上几个少年便成了几块干瘪瘪的人皮。
“啊——鬼啊!”几个姑娘吓得花容失色,当场晕厥。
周围也乱作一团,那些大老爷们横冲直撞,争相跑出千年阁。
谢安给边上人打了个手势,命他们去控制住那些人。自己则时刻关注着台上的变化。
方才那个少年就是有着谢束盈半分兵权的神秘商户了吧。他心道。可为何夫子跟他像是……很熟络似的。
不论如何,还是灭口吧。
台上,苍宿将鬼尽数收服,睁眼却见君无生还在。他咬了下牙,压下心头那点蚂蚁啃噬的感觉,立即提剑出手。
君无生似是没料到苍宿前一刻还高兴,怎么如今又变了卦。他满心欢喜顿时就成了一头雾水,边躲避攻击边探查周围的无关人等。
苍宿伤以康复,出手毫不留情,几剑过去,君无生是连避都避不住,好几回都栽在地上被砍出几道口子。
看着苍宿一副六亲不认的神色,他终于是反应过来什么不对劲的了,心下暗骂一通,狼狈起身,朝地上猛猛剁了一脚。
霎那间,阁内充斥着浓郁的白雾,阻拦了每个人的视线。
右护法及时出现在苍宿身后,沉声道:“国师大人,住手吧。”
“监管不力,有你说话的地?”苍宿看也不看,剑向身后一扫,挥斥出的剑光竟直接将右护法劈成了碎片。
“……”右护法默默捡起自己的器官,遁入地下。
君无生亲眼见到右护法的惨状,生怕自己一不注意也被苍宿砍成筛子,忙把离得远远安心看热闹的黑小八拽过来挡在自己身前。
剑尖堪堪止在黑小八的鼻尖前。
黑小八结巴地撒娇了一声:“咪,嗷。”
“商户?”苍宿这时候才再次说话。他冷哼一声,见不远处正在观战的谢运和谢安蓄势待发,烦躁透顶。
“黑小八。”君无生说道。
“……”苍宿盯着君无生。“你叫它什么。”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黑小八快给你判官大人说点好话。”君无生摇着黑小八,小心翼翼地说道,“和你娘说,你爹回来了。”
再不说你娘会一直以为你亲爹是个假货,要削你爹了!
黑小八被摇得快晕了,抓紧在苍宿面前卖了个萌,然后跳到君无生肩上,强忍着呕意蹭着君无生的脸,给苍宿表明自己的认可后就呼拉一下倒了。
“……”苍宿的剑越握越紧。
一边是将要爆发的怒火,一边是死灰复燃的希冀。
百感交集,苍宿无话可说。
他走上去踹了君无生一脚,旋即拎着人领子,拖着离开了千年阁。
白雾散尽,台上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