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在距离谢安一尺距离时,苍宿停了下来。他打了个响指,所有定身符瞬息脱落。霎那间,无论是府中细作,还是风满楼的暗卫,皆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压在地上,不得动弹。
苍宿一眼瞥去,淡淡道:“究竟谁才是风满楼的主人?谢安不过是主管事,我还没发话,你们就敢出手?当我是空气呢。”
乌当涵的匕首正抵在祝泌的脖颈上,闻言,手劲一松,把匕首丢到了地上。
那匕首只在祝泌脖子上划下浅浅一道痕,割出一丝血。祝泌目光里含着泪,颤着声线,不知道是在对谁喊:“对不起对不起……”
谢安咬了咬唇,返身大喊:“夫子,所有人都对你居心不轨,可我是完完全全为着您啊!我今日不杀他们,他们明日就要杀你!我已经暴露,便不能再忍了。这事必须速战速决。”
“我有说不同意么?”苍宿道。“我方才只是拒绝离开京城吧。”
谢安一愣,气焰一下就懈了。
苍宿吐出口浊气,信手一挥,卷出的气流便将谢安甩进方虚怀中。他道:“我讲了你心不静,只是因身份暴露便要打打杀杀,你越活越小孩心性了?和谢愿可有半分区别。”
谢安紧咬唇肉,扒住方虚的衣服不松手。他不敢发声。
“太子只是叫上一群人来试探,他在掂量……你的把柄。”苍宿顿了一下,随后接道,“你越激动,他越有把握。”
“我当然激动,我母妃就是他杀的!”闻言,谢安反驳道,“我尚在母亲腹中时,他便担心我会威胁到他,若不是皇祖母于心不忍保下了我,我根本不可能活到现在!只要我有什么上心的东西,他都要毁掉。一直都是这样……夫子你可以当我小题大做,可我却不能赌。夫子不能因我受伤,一点点的可能都不能有。”
方虚低头看着躲在自己身下悄悄发抖的谢安,顿时无措。后宫之事他向来不关注的,自然不知道谢安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杀母仇人面前伪装成兄友弟恭。他下意识将手抱紧了点,顶着一双犹豫的眼睛对苍宿道:“师父……”
“我受伤与否跟你无关。”苍宿蹙着眉,语气却放轻了些。他看出谢安此刻心如乱麻,也不知道会不会将他的话听进去,但还是说了,“我早说过不介意你拿夫子做诱饵,你要袭位,夫子也只会助你一臂之力。但你要明白夫子的决定是夫子的事,不是你的。我若受伤也是我自找的,你把我看得太重,天平失衡,就很容易被人掀翻。”
谢安默不作声地低着头,不置可否。
“越把别人看得太重,就越容易六神无主。”不知为何,苍宿又重复了一遍。他语气轻缓,不像是对谢安说的,倒像是对自己说的。
风过声止,尘埃拂过苍宿的眼角,小小一粒,竟也能压下他的眼睫。
黑小八拿脸蹭了蹭苍宿的鞋靴,亲昵地喵了两声。
“这几日国师府不准人员进出,我亲自守着。”苍宿蹲下身,让黑小八爬上了手臂,他顺着猫毛,朝方虚和谢安的方向丢了块物件,“方虚,你和谢安走。太子借刀杀人,你们不该忍的也别忍着,当日仇当日报,我给你们兜底。”
那物件形如薄纱,方虚身体前倾,伸手接住了它。
是一块巾帕。
谢安从方虚袖袍出探出一点视线,看清此物,眼睛瞪大:“这不是皇祖母的……”
巾帕乃是随身之物,在宫中并不亚于一张通行令。见物如见人,谢安不敢置信地想着,夫子这是已经将皇祖母说动了吗?
有了这物件,就算谢安要做什么,众人也只会以为是太皇太后的吩咐。普天之下,能同时制衡皇帝和太子的,也就只有他的皇祖母了。
方虚不懂这物件的来历,但见谢安脸上转悲为喜的神色,也大概猜到了。
他不禁看向苍宿,问道:“师父,你当真要冒险?”
风满楼消息泄露,国师不予回应。这岂非是在向陛下与众人承认自己确有起义意图?
若反击了,苍宿的处境就真的一边倒了。
苍宿并没有回答方虚这个问题,直接默认了,抱着猫转身回去。
路上血迹还未干,传来阵阵铁锈味。他挥手松开了众人身上的禁制,道:“这府中全是我布下的阵法,非我准许而擅自逃离者,魂魄尽散不入轮回。现在,一切照旧。来人把这一地血迹清理干净,难闻。”
禁制一散,府内所有人就像被正了一遍骨一样,浑身松解地倒在地上。但听到苍宿的命令,风满楼人还是强撑着起了身,率先打扫起来。
方虚与谢安相视一眼,从国师府的偏门离去。他们在合门前心照不宣地往府里再看一眼。
除了一地的血的尸体,国师府与平常几乎没什么异样。
他们看着苍宿的背影,待对方身后的门合上后,才把自己身前这扇门也合上。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在他们合门后不久,府内突然响起东西落地的声音。
声音从苍宿的屋内传出,一阵噼里啪啦,把门外的人惊得抖了两抖。
此刻,夕阳西下,紧闭的门窗只透进几丝光亮。
黑小八炸着毛,惊讶地看着满地狼藉,连叫都忘了叫。它不安地扭过头,朝桌前望去。
只见凌乱的桌上倒着一堆毛笔文书,墨汁晕染在纸上,浸湿纸后顺着尖滴落在地上,砸出一朵朵诡艳的花。
一双手支在桌边,指尖插进头发,抵住了疲惫不堪的头。
发簪松动掉下,青发瞬息垂落至肩前,将他的侧脸完完全全遮住了。
苍宿闭着眼,耳鸣还在不断地敲击着他的脑袋。
他深吸几口气,又重重地呼出,心跳声却还未平静下来。
“找不到……”沉闷的声音透过衣衫传进黑小八的耳中。“京城一处也没有。”
苍宿隐忍了片刻,摁住自己的太阳穴。
他每听到自己呼吸一回,就能感受到从心肺向上翻滚的火浪。那是委屈,难受,恐慌……一切让人失去理智的情绪。
“我心也不静,”苍宿喃喃,“何时才能静……”
夜深,街上是安静的。
国师府是岑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