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信息塔忽然被删除有关李昀的记忆存储进而丧失对这个人的识别能力之时，晏清平才忽然想到即使信息塔失去对李昀的所有记忆，以信息塔的智能程序等级完全可在短时间内完成对任何生物的重新评估，所以其实是李昀在反复而漫长的破坏过程之中，终于将破坏行为转译为某种病毒般的存在。

而信息塔在录入之时却并未察觉，一直到李昀重启那些病毒般的记忆，信息塔内部竟然开始被迫重复被破坏和删除的程序循环。

如果是人类在经历这些，那很可能就是在反复穿过一场噩梦，而信息塔则像是被坍塌的记忆之墙掩埋，所有内嵌程序却都像是想要向外逃亡般不断冲突主程序。

晏清平看着慢慢向他走来的李昀，忽然明白信息塔程序为什么正在从内部暂时崩溃，因为那就像是一群人被关在密室之中，虽然所有人都知道有个变态虐待狂正拿着凶器赶来，即使他们之中有领导者在阻止他们逃离，但更多的人却知道即使虐待狂不能杀死他们的领导者，也绝对会杀死他们之间较为虚弱的那部分人。

所以信息塔主程序之外的所有其他智能程序都在同时检测到李昀的威胁，甚至同时做出了与主程序剥离的决定，而剥离出来的程序又在重新嵌合成为新的程序。

所以那些暴力行为不过是病毒的饵料和伪装，被信息塔分组录入，最后才会形成完整的病毒程序，就像是机体的慢性中毒，而如果最终养成，那些病毒可能会分裂出足以对抗信息塔的另外一组主程序，甚至最终形成双塔。

晏清平看着李昀，说：“你到底是谁？”

信息塔已经是几代工程师共同的最高成就，李昀却能制造出那种从未有人想象过的病毒，而养成那种病毒就绝对不会只是为了躲避信息塔的追踪检测，因为只要李昀继续掩藏下去，只要信息塔还在持续录入，或许他最终将获取联盟最高权限。

但李昀最后却轻易激活隐藏程序，提前暴露病毒存在，放弃可能获得的权限，却似乎只是为了从一些信息体的刀下救出晏清平，所以当晏清平重新思考李昀的身份和目的，却也在同时不再需要答案。

李昀向晏清平伸出手，笑着说：“你作为工程师，应该更清楚任何身份都需要时空界定，但我接受你给与我的任何身份。”

晏清平忽然感知到稳定意识之中的微震，就像星球平静表面之下剧烈的地壳活动，岩浆并不会真正喷涌而出，却让地表之上的一切都感知到深处的灼热。

而晏清平从未想到他会因为一句话而感到血液微烫，或许是因为李昀曾无数次救过他，而那些行为同样像是被植入他意识之中的分组程序，而那些程序最终构成的完整体系就是人类最难构建的信任机制。

所以无论怎样试图保持警惕，晏清平也终于意识到他已经开始在不需要任何条件介入的情况下去相信李昀。

晏清平握住李昀的手，站了起来，而在起身的瞬间，大鱼的腹部也终于开始碎裂。

血肉的具象在崩塌时却像砖瓦在散落，当一切静止，他们就像是站在人类文明的废墟之中。

尘烟像是定格般不散，操场上却忽然响起口哨声。

李昀和晏清平就像是忽然被惊醒，大鱼已经彻底消失，文森特站在潮湿的草地之上，茫然失魂地看着他们，就像在看着一片枯死的海的标本，而口哨声来自一个已经被穿上囚服的战俘。

从进入中央星，李昀和晏清平一直行为正常，却给人无法言说的怪异之感，而直到此刻，一名战俘才终于先于所有人想到那是因为那两个人完全没有遵守已经被联盟确定的安全距离，似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将他们束缚在一起。

文森特也注意到了这点，但他做出的判断是他们从遇见之后，就在不断逃亡，最后被迫形成随时可能再次一起逃命的潜意识，才会让他们本能的保持可以互相救助的距离。

但那名战俘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目光紧紧地看着晏清平，忽然轻佻的吹了一声口哨。

而操场上已经站满了伤员和战俘，却像是被什么驱使般站成一道怪圈，将李昀和晏清平困在了其中。

那些人落在幕布般的迷雾上的影子都是人类的形态，却在雾散和热气中做出人类无法完成的动作，就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们身体中被蒸腾而出，随着雾气聚散。

而有时人类自身散发出的无形的东西其实比物怪更难杀死，李昀很清楚那是来自集体意识的杀意，他已经握住了一直被藏起的枪，文森特却忽然挡在了枪口前。

“如果只是杀人，他们自己就能完成对自己的清除，但却是只有你才能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