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婷对司机摇摇头，车子加起速来。在巨大的惶恐中，出租车一路搭载着李婷来到惠佳贝集团附近。出租车在惠佳贝大厦外的街道边停下。

李婷拎着两大兜的食物和水下车，吃力地向着惠佳贝大厦走去。

此时的大厦外空无一人，四处黑漆漆一片。

李婷拨通王静电话。

“喂，我到楼下了，你在哪？”

“楼顶，我在楼顶！你快上来！”

楼顶？

李婷抬头看眼大厦楼顶的方向，高楼耸直向上，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李婷转而看向集团大厦正门。正门已经落锁，门内应该有几名值班的保安。李婷告知王静：“大楼早就关了，我进不去！”

“按我说的，你就能进来！放心，保安不会发现你的！”。电话里的王静胆怯的压低声音。

李婷在楼下突然停住步子：“王静，你不会骗我吧？”

“骗你啥？”

李婷发现了问题：王静说她很饿，又有办法避开保安和紧锁的门出入大楼，那她自己怎么不下来？

李婷追问王静：“你跟说你很饿，又有办法下来不被发现——为什么你不自己下来？！”

“门锁了！我跟你说多少次了，门锁了！！”

王静的声音很急，好像急得差点哭出声。

李婷有点没太听懂王静的意思。大厦一层的大门虽然锁了，但王静现在不正口口声声教导李婷怎么避开锁住的门进入大厦。

王静不断地强调：“以前都是电磁锁的……不知道哪个王八蛋没□□的孙子把门给栓上了！我下不去！！”

李婷有点听懂了，王静值得被锁住的门不是眼前的这一道。惠佳贝大厦通往天台有很多道门，进入大厦是一道门，在大厦里周转还有其他的门。王静有办法绕开进门的第一道锁，但其他锁她躲不开。

李婷仰头看着高耸入云的大厦：“那你说我怎么上去？”

“地下停车场，走左边车行通道。”

按照王静的办法，李婷找到了车行通道。现在的大企业布局都是人车分流的，人走一条路，车走一条路。行车的通道能直接通到地下停车场去，这个时间大部分员工都下班了，车行通道根本没有人。李婷顺着车行通道走进地下车道，在按照王静的说法一路走到地下三层，寻找立柱编号3G12和3F22。

停车场的柱子一根根的，李婷很快就找到了3G12和3F22这两根柱子。李婷打回给王静，王静激动极了：“你站的位置，眼不眼熟？”

“啊？”

李婷向左右看了看，王静赶紧提醒她：“每天下班，都会有一辆劳斯莱斯在这里接你，对不对？”

李婷蓦地一怔。她环视四周，突然意识到这里就是吴珍的车来接自己的地方。

一辆全黑的劳斯劳斯停在她的不远处，车头经典的“欢庆女神”雕像通体黑色，在灯光下闪耀着夺目的光泽。

耳机内不断响起王静癫狂又激动的声音：“想起来没？你没来之前，那辆车原本接的人是我。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李婷明白过来，王静做吴珍家教的时候也在这个地方上车。

谈起豪华轿车，王静的语气里都多了生气，好像这辆劳斯莱斯就属于她似的。

“无论一天中你多么的疲惫，和同事相处的多么不愉快，或者被上司骂的多你都知道下班后，会有一辆车在那等着你，一辆你一辈子也买不起的车。那个时候，你的心情就会畅快起来。”

只要坐过昂贵的轿车，就会永远记住昂贵车子皮具的软度和温度，记住那种坐在加热坐垫上的感觉，记住能给双脚活动空间的宽敞皮座。记住这种感觉，就坐不了便宜车。李婷和王静还是学生的时候，都觉得有一辆属于自己的小汽车是一件多不得了的事。上学时拿着捉襟见肘的生活费，连打车都觉得奢侈，打一次专车都会觉得是放纵。但刚走出校门，就坐上了劳斯拉斯幻影，屁股的待遇一下从几万块的电车拉倒了几百万的豪华车，再坐普通汽车就什么感觉都不会有了。这世界上就剩下劳斯莱斯汽车一样等级的刺激方式才会让李婷和王静觉得兴奋，人的胃口一下就变大了。嘴巴刁钻起来，身体也娇贵起来，离开这种生活方式就跟死了一样。回到没有吴珍的生活，简直就跟戒毒似的。离开吴家供养的优越生活，谁会甘心承认自己就是个拿着纳税后几千块的普通人，年底拿的年终奖甚至不够劳斯莱斯加几次油。

手机里的王静发出一声叹息：“想到和吴珍在一起的感觉，眼前糟糕的一切，仿佛都跟自己无关，在下班后等待你的，才是你真实的生活。”

王静说的话，李婷能感同身受。和吴珍在一起，本身就像一场阶层跃迁，吃的喝的用的穿的戴的，在瞬间被拔高了几个阶层。这种阶层跨越感是断崖式的，不是那种通过正常努力一点点得到的，是像中了五个亿的彩票一样突然袭来的。和吴珍在一起，跟握着一张五个亿甚至五十个亿的彩票一样。

王静仿佛找到了知己，她和李婷确认：“你应该也有过这种感觉吧？那是我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女武神时刻。”

李婷能明白，即使内心知道这些时刻都是虚幻的，都是有限的。吴珍的这张彩票也不可能握一辈子，只是现实体验劵。

可人生不就是由很多瞬间组成的吗？宗教里说得对，人生就是一场无常，每个瞬间都可能迎来千变万化，今天是富豪明天也可能因为某种政策或者新的技术变成赤贫。人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能有的只是那些瞬间。那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人能有的只是那些瞬间，只有瞬间体验到的感受是真的。所以豪车、豪宅、好衣服、好表、不管是租赁来的还是买来的，只要是能穿戴上能住到，就算真的。好餐厅，好的服务，那些被人羡慕的感受，不管是因为爸爸有能力还是老公有能力，甚至只是雇主有能力，只要是能享受到就是真的。

吴珍给李婷和王静的这些体验都是真的。

真真切切的。

王静还沉浸在和吴珍在一起的回忆里，她不断地问李婷：“你真的没有体会到这种感觉吗？”

有，当然有。

但李婷没办法现在跟王静承认，和王静承认对李婷来说有没有什么好处。她们不是知己，不是朋友，甚至不算认识的人，王静就是个通缉犯。

“王静，你是不是疯了？”

“不不，只是你还没有开始感受到而已——”，王静好像不敢相信李婷对这些嗤之以鼻：“你才来了多久来着？一周还是一个月？时间太短了，所以你体会不到我的感受。”

“大半夜喊我过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没别的事，我就回去了。”

李婷拎着的两大兜食物已经有些吃力，要是王静就想说这些废话，李婷就要走了。

“别别，求你了，别走！”

其实李婷根本没有动。

“我错了！我不该碎嘴！我真的快要饿死了！你快上来，快上来啊！”

耳机内不断响着王静的求饶声。

李婷叹了口气：“你还没告诉我怎么上去。”

“哦对——”，电话里的王静刚刚谈的太激动，她甚至忘了告诉李婷下面怎么走：“在两个立柱的中间，你的对面有部电梯，看到了没？”

李婷向前看去，在距离她不远处的地方，确实有一部电梯。

金色的电梯。

“看到了。”

“那是吴庭岳的专属电梯，可以直达三十层，你坐上去，这样就能上来了！”

李婷盯着电梯，无动于衷：“坐上去？”

“对啊！”

“我没权限怎么坐？”

王静简直在搞笑，李婷有的电梯卡根本只能刷员工电梯的卡。

“不用权限——我有密码！”

李婷意识到王静跟着吴珍的时间更长，吴珍来公司八成就是搭乘这个金色的电梯，王静看到密码不奇怪。果不其然，王静跟李婷承认：“有次珍珍带我去找吴庭岳，坐的就是这部电梯！我看着她按的！”

王静在电话里言之凿凿，李婷发出疑问：”你确定？“

“先坐上去，快点！”

李婷将信将疑地走向电梯。

她按下向上的按钮，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了。

宽阔又豪华的轿厢出现在李婷眼前。

“坐上去没？”

耳机内穿来王静的催促声。

李婷有些迟疑，要是王静记住的密码根本就是错的，电梯是有可能报警的，那李婷不就被锁在电梯里了。

李婷迟疑下，还是走了进去。

“我进来了。”

电梯门关闭。

李婷打量着豪华的轿厢内部，三面都装着透明的镜面玻璃，反射出李婷的无数个影子。

“看到控制面板没？

李婷看向电梯的控制面板，跟普通的电梯不一样，眼前的更像是密码锁的面板。”

“密码我只说一次，你记住了。”

“说。”

王静好像捂着话筒。她的声音更加低，仿佛怕什么人听到：“0617#。”

这个时间，李婷身边根本没什么人，大声和小声都不会有人听到，李婷觉得王静有点神志不清。

李婷按照王静说的，在控制面板上输入了几个数字，最后按下了#号键。

只听滴的一声响起，电梯随即启动。

“哈哈，我没骗你吧？坏了坏了……要没电了！”

李婷皱眉，王静可能说的是她的手机要没电了。

李婷耳机内王静的声音虚弱下来，更像是呓语：“你快点上来啊，我真的好饿……真的好饿啊……”

“王静？王静？！”

李婷真怕王静晕过去，她喊了王静几声，但 耳机内已经没有了回应，只有嘟嘟的忙音。

李婷向后抓住电梯护栏，看着镜面中自己的无数个倒影，紧张地深吸口气。

电梯载着李婷徐徐升高，很快就消失在漆黑的电梯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