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珍说完跟着崔英红走出病房。
门外依稀传来崔英红跟人说话的声音。
李婷紧张地盯着房门。在她右手手指上的电极片正连接着一台心电监测设备,心跳在仪器监测屏上曲折蜿蜒,不断发出滴滴的声音。
病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税峰和其他两名专员走进来。
税峰看向李婷:“看着状态不错,聊两句?”
没等李婷回应,税峰兀自拉过一个凳子,坐在病床前。
其他两个专员则各自找位置,环绕税峰身边。
李婷警惕地:“什么事?”
“没办法,大公司就这点毛病,啥都要走个程序……方便吗?”
税峰掏出一只录音笔,李婷看到后想说什么,税峰已经将录音笔放在床头柜上,按下录音键:“放轻松,就几个小问题,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李婷注意到税峰胸前的工牌,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在公司里的职务:惠佳贝廉政合规部主管,税峰。
黄曼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来。
“廉政合规的,老大税峰,以前在市局刑警队干过——”
在公司工作时,黄曼给李婷讲得高层传闻中,不少都和眼前这个税峰有关。税峰这个部门是专门查自己人的,据说还破过很多大案,好多高层都是被他们送进去的。当时的李婷觉得税峰和她有着遥远的距离,税峰带的一波人主要是查处高层的,李婷的职级实在不用浪费这些人力资源。
现在她不能这么想了,税峰就坐在她面前。
李婷怔怔地盯着税峰,税峰开始记录:“那咱们现在开始?”
李婷回过神来,点点头。
“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婷愣了下:“嗯?”
税峰严厉地:“窃取公司核心商业机密,出卖给对手公司,谁派你来的?”
李婷盯着税峰,这样的审讯她不止经历过一次了。这些审讯的人,不管见到谁似乎都是这一套。随即,李婷咬着牙告诉他们:“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税峰咄咄逼人:“他们给了你多少钱?!”
李婷愣住。
摊位前,丁朝凤递给她的手提袋,和里面一捆捆钞票,都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给了多少钱,一百五十万。其中一百二十万给了钟雪,剩下的是自己妹妹的医药费。
一百五十万,就算去坐牢,她也算值钱。
看着税峰,李婷还是一脸茫然。
税峰仿佛早已胜卷在握:“李婷,要没切实证据,我不至于亲自问你。要我继续,还是你自己说?”
李婷强忍住心跳,只是盯着税峰。
税峰话锋一转:“行吧,那我就继续,你是怎么认识丁朝凤的?”
李婷张着嘴巴:“啊?”
税峰强调:“丁朝凤,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李婷瞪着眼睛:“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不认识丁朝凤?”,坐在李婷左侧的一个女专员开口,她叫于凌云,三十岁出头。
李婷看她一眼,摇摇头:“不认识。”
于凌云冷笑:“我们接到集团内部举报,说你在那天晚上前往南城一个叫‘黄家村’的地方见一个名叫丁朝凤的女人,要跟她交易公司的核心商业机密。有这回事么?”
税峰坐一旁冷眼旁观。
李婷好像这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谁举报的?”
“你只需要回答有,还是没有。”
坐在税峰右侧的一个男专员开口,他叫熊斌,跟于凌云年龄不相上下。
“没有。”
“那你干嘛要去那?”
李婷噎住。这个问题刚才吴珍也问过一次,她回答不出来,因为找不到自己去那个城中村的理由。她之前甚至都不知道那个地方。
这时,她突然想到了吴珍的那句话。
‘是不是忘了?’
刚刚吴珍在看她时,还没等她回过神来,吴珍就自顾自说了下去。
‘也对,你昏迷了三天,差点死掉,对昨晚的事不记得也正常。’
李婷呆滞地面部。
吴珍给了李婷像教科书一样的回答。
廉政合规部于凌云的声音将她拽回现实里:“李婷?”
李婷回过神来。
“回答问题。”
李婷重复了吴珍说的话:“想不起来了。”
熊斌正要发怒:“啥玩意?”
李婷面不改色:“我说我想不起来了。”
“昨晚的事就一点都不记得?”,税峰饶有意味地看着李婷。
李婷迷茫地摇了摇头。
税峰敲了敲面前的记录本:“李婷,你确定我们要这么聊天?”
李婷茫然地看着税峰:“我也想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为什么会中毒,一切到底怎么回事。我也需要有人告诉我,我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想起昨晚的遭遇,李婷眼眶中泪光闪烁。
“我差点就死了,而你们却在逼问我压根不知道的事。我是受害者,我需要你们告诉我真相。”
李婷直视着税峰的眼睛,面带愤怒和不甘。
看着李婷的表情,税峰笑了笑:徐茂的法务部还真是藏龙卧虎。你说的有道理,毕竟昏迷三天,有些事不记得很正常,医生也说你存在脑损伤的可能。没关系,能理解。
税峰说着向前探了探身子,逼视李婷。
“既然你想不起来,我就帮你回忆回忆,然后咱们就直接走报警程序。你不是想要真相吗,警察到时候会告诉你的。“”
税峰说完冲于凌云伸伸手,于凌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部手机递给他。
手机被装在透明的证据袋中,李婷一眼就看出那是她的手机。
“这个你总记得吧?“”
李婷的呼吸仿佛凝滞,心跳如擂鼓。
税峰笑着:“接到举报后,公司的安保人员立即赶了过去,他们最后在一家麦当劳找到了你。”
这部手机,是李婷中毒后掉在麦当劳现场的。
现在怎么会在税峰手里?
恍地,李婷意识到:或许是一直跟着她的那拨人做的。他们跟到现场后,趁着混乱拿走了她的手机。
终究,她的手机到了廉政合规部这几个人手里。
以廉政和技术部门的速度,破解她的手机密码不难。他们立刻就能从她的通信记录里找到她和丁朝凤的聊天和通话痕迹。
税峰看着李婷,语气冰冷又机械:“你应该庆幸他们赶到的及时,不光打了120,还帮你收起了留在现场的物品。”
李婷盯着她的手机,她恍然看到了她命运的终点。
税峰捏着证据袋,打量着里面的手机:“出于谨慎,和对举报信息负责的态度,我们的技术人员对你的手机进行了保护性检查。”
信息技术部门的人应该已经解码到了她手机里的内容。
刹地,李婷突然又升起疑惑。
倘若证据确凿,这些人还不依不饶地找她干什么。
税峰正笑眯眯地盯着李婷。
李婷惊骇中瞪大眼睛:“你们这是侵犯隐私!是违法的!我要告你们!!”
“完全合理,但那是徐茂要面对的问题。劳务纠纷,法律诉讼,他最擅长这个。”
徐茂的脸在李婷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按照徐茂一贯的领导作风,出了事之后他绝对是置身事外,他怎么会干涉员工追查问题。
税峰说下去:“知道我擅长什么么?就是抓鬼,为一点蝇头小利,就去盗窃公司重大商业机密的内鬼……也就是你。”
李婷喃喃地:“不,不是我,我什么也没干,跟我没关系!”
“那集团最新的并购合同怎么会在你手机里!回答我!!”
税峰举起证据袋里的手机,近乎咆哮。
李婷被震慑住,她解释不了,也没有意义。手机里的合同就是确凿的证据。
可是——李婷的眉头微微一皱,她想起了罗明。
罗明说过的,他让李婷别担心,他们的聊天和通话都是经过加密的。
罗明承诺过的,他给的东西都是加密过度。
她应该相信罗明的。
加之刚刚一闪而过的疑虑,李婷对廉政这帮人到底找了什么非常困惑。
但要是什么都找到,他们的怎么会知道这么多细节。
李婷惊疑地看着证据袋内的手机,她不知道该相信谁。
税峰把她逼到了墙角:“给你两个选择,一是直接坦白,把你怎么认识的丁朝凤,丁朝凤指使你参与窃密的全过程,如实交代;二就是我之前说的,把你交给警察。你是学法的,应该知道什么后果吧?”
李婷低下了头。
“别再执迷不悟了,李婷,都结束了。”
李婷好像还在困惑中:“我中的什么毒?”
“目前还不清楚,警方已经送去做毒理实验,要等具体结果。但重要的是你还活着,不是么?”
一滴眼泪从李婷眼角流了下来。
税峰旁边的熊斌追问吧:“你跟丁朝凤是怎么认识的?”
“我……我想起来了……”
李婷嗫喏着。
“什么?”,熊斌探寻状看眼税峰,税峰依然面无表情,他的右侧坐着于凌云。李婷的余光跟着扫到坐在税峰旁边的女人身上,这个于凌云的衣领下,藏着一个黑色微型耳麦。
李婷突然明白过来,就在医院附近,吴亮和陈小琦一定在用耳麦倾听着他们的对话。就等着李婷承认,将她扭送到公安。
李婷努力回忆着:“我为什么要去那个地方……那天晚上,我原本是去吃麻辣烫的——”
丁朝凤告诉过李婷,这家麻辣烫她吃了好多年,每次来北京她都要光顾一次。
所以李婷学着丁朝凤的语气重复了一次:“他们家的蘸料非常有特点,只要有时间我就会光顾。但那天的食材可能出了点问题,我感受到身体不适后,就跑去了附近的麦当劳。”
熊斌和于凌云狐疑地对视一眼。
李婷说的很肯定:“我以前学过一些急救知识,知道食物中毒后要尽快洗胃才行。”
税峰没吃李婷这一套,他还在关注丁朝凤:“丁朝凤当时跟你在一起?”
李婷故作困惑地看着税峰:“我不认识丁朝凤。”
税峰难以理喻地看着李婷。
税峰旁边的女人于凌云叫起来:“李婷,你这样有意思吗!”
李婷跟着不耐烦起来:“不认识就是不认识,为啥非要逼我?”
于凌云补充:“三天前的晚上,你跟丁朝凤就是在那家摊位前见的面,我们都已经跟摊主确认过了”。
李婷装作惊讶地:“你确定?摊主告诉你的?”
“不然呢?!”
李婷看着于凌云义正言辞的脸,笑了笑。
于凌云有些生气:“你笑什么?”
“我只是不理解,你们为什么总逼问我没有发生过的事。”
李婷苦笑着,她终于记起来了,丁朝凤那么小心的人,选择那家麻辣烫摊位的原因,是因为摊主两口子都是聋哑人,她们聊什么都不用担心会被听到。
丁朝凤的小心也救了李婷一命,李婷收起笑容,看向税峰。
税峰不动声色:“说完了?”
李婷点头:“我知道的都说了,不知道的也编不出来。”
李婷说着重新在病床上躺下,看向天花板。
税峰盯着李婷看了会儿,了然样点点头:“最后一个问题,七月二十三号,也就是上周二的晚上,你在哪?”
她在哪?
上周二,她在哪。
她这一生也不会忘记那天晚上她在哪里。
李婷躺在病床上,怔怔地看着头顶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一个个的白色方形格子,渐变成那条走廊内安装的白色方形装置。
是通往主管徐茂办公室的那条走廊。在那狭长的走廊尽头,两个蜂窝状的白色装置中间,黑黝黝的红外探头格外醒目。
七月二十三晚,她独自走进了那条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