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吴庭岳奄奄一息的是河豚毒素。
在吴珍嘴里,这种毒素只要2毫克就能致人死亡。
李婷吃下去的又是什么。
李婷表情狰狞地张着嘴,不断咳出血沫。整个世界开始旋转起来。
在这种巨大的眩晕和窒息感中,李婷噗通一声倒在了前往麦当劳的马路上,就像是一条被冲上河岸的鱼一样,张着嘴大口大口呼吸着,想要攫取着空气中仅存的氧气,但却什么也没有。
她吃力的扭过头,看向来时的那条小巷,已经看不到那个路边摊,只有黑漆漆一片。
李婷躺在城中村的街道上,口吐血沫,痛苦又吃力地呼吸着。
她四周空无一人,只有午夜空寂的风声。
她的意识已经开始逐渐模糊。
猛地,她突然想起来,那个麻辣烫摊位上,麻辣烫的串串是放在一锅煮的。不管是酱料,还是食物,都是放在一起的。在她吃下那些东西前,丁朝凤也吃了。
李婷是亲眼看着丁朝凤吃下去的,要在让同一容器中的食物只有特定的几样有毒,是很难的。丁朝凤既然吃了,总不可能丁朝凤自己给自己下毒。
但要不是丁朝凤下的毒,要不是麻辣烫的问题,还会是什么1?
今天晚上,李婷还吃了什么?
回忆着吃过什么,李婷瞪大眼睛。
她记起来了,还吴珍的一块饼干。
在仁和医院住院部走廊,李婷和吴珍一起等着探视吴庭岳时,吴珍从医院接待区的甜品架上拿起一块饼干递给李婷。
吴珍说:“吃块饼干,缓缓。”
那些饼干是分装的,每一份都用漂亮的包装纸包好,看起来是医院的厨房为病人和家属特制的。
李婷接过饼干,拆开,塞进嘴里吃了起来。
吴珍追问李婷:“怎么样?”
李婷点头,这些饼干的味道很好。是新鲜现做的,而且是低油低糖的,符合医院病人要求的营养成分。
难道会是饼干出了问题?
李婷不敢相信,这块饼干是吴珍给的。
吴珍没必要,只要没动机。
李婷嗬嗬地咳着血,她因为惊恐而圆睁的双眼,瞳孔已经开始失神。
吴珍童稚纯真的脸,似乎就在李婷眼前。一滴眼泪从李婷的眼角滑落下来,她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明白。
罗明急切地呼唤声在耳机内响着:“李婷,你现在怎么样?到底什么情况?李婷?!”
“有……有毒。”
李婷嗬嗬地咳着血,努力从嗓子眼里挤出这几个字。这似乎已经耗尽她全部力气,对于罗明的追问再也无法回应什么。
她就这样直挺挺地躺在城中村的街道上,嗬嗬的咳着血,在一片寂静和空荡中,渐渐失去了生息。
黑暗中,妹妹的声音响了起来。
姐,你醒醒啊,姐?!
混沌中,李婷隐约感觉到妹妹李菲蹲在自己面前,在轻声呼唤自己,她开始努力的呼吸,喘气,呼吸,直到——她猛地睁开眼,原来是耳机里的罗明在呼唤她。
是幻象,她还是躺在这条冰冷的马路上。
她还是只要她自己。
还有罗明的声音:“醒醒,李婷,你醒醒!!”
此刻的李婷躺在空无一人的城中村街道上,没有妹妹,没有路人,除了夜晚的风,什么也没有。
只有耳机中罗明在陪着她。
“听我说,你必须振作起来,要是让毒素侵入进胃和心脏,你就死定了!李婷?你现在能听到吗?”
李婷能听到,但是说不出话来。
“你要是听到,就敲下耳机。”
李婷吃力地抬起手,敲了两下耳机。
“我已经打过120了,但在医生赶来之前,你必须要自救!否则就算救护车赶到也没用!”
“怎……怎么做?”
李婷窒息中,拼尽全力从嗓子眼里挤出话来。
“你现在需要大量的清水洗胃,最好是肥皂水!你现在离那家麦当劳不远,店里的后厨肯定有,无论如何你都要进去,立刻马上!!”
李婷抬头看眼前方的那家麦当劳,理她大约有三十米距离,明晃晃的招牌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亮眼。
她牟足了劲,大口喘息着,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过去。
李婷脚步趔趄着,每走一步都要付出极大的力气。眩晕感让她的视线模糊不清,她只能死死盯着店内亮着的灯光,痛苦蹒跚着拖动着步子。
如果绝望是场噩梦,醒过来需要多久?
走到那家麦当劳的几步路,李婷走得无比艰难。
艰难得好像她从县城走到上海,再从上海走到北京。
这几步路真的很难走。
可是,她为什么要这么辛苦地不断地向前走。
或许是因为那家县城里的蛋糕店。
人在很年轻的时候见过漂亮的事物,就再难忘记了。
不是有句话说,如果你有幸在年轻时到过巴黎,那么以后不管你去哪里,它都会跟着你一生一世,因为巴黎是一场流动的盛宴。
这话好像是海明威说过的。
对李婷而言,‘巴黎’意味着远方,意味着更美好、更体面的生活。
‘巴黎’就是南方县城里的那家甜品店。
那家店透明的玻璃橱窗内,摆放着一只精美的小蛋糕,由天然奶油和巧克力构筑成的蛋糕体上,一只黑色的天鹅匍匐在上面,像是睡美人一样。
十八岁的李婷牵着八岁的李菲,姐妹俩隔着橱窗,眼巴巴看着。
“哇,姐,你快看,这蛋糕真好看!”
妹妹的唏嘘中,李婷注意到蛋糕的标价:2000??。
当时的2000块,是李婷一家人两个月的生活费,或者小半年的房租钱。什么样人会吃这样的蛋糕?这样的蛋糕会在什么样的房间被切开?
李婷不知道,她只是不断地在想。要攒多少钱,才能买下这个蛋糕。
一个月,两个月……
还是说永远也做不到?
李婷渴望这个蛋糕,她总觉得切开这个蛋糕时,她们一家人的生命就会进入下一个阶段。
为了这蛋糕,她一直不断地在努力读书,努力工作,不放弃一些希望的往前走。就算每走一步路都那么难,她还是咬着牙在坚持。
走这一路真的很难,中毒的李婷咬着牙走向那家麦当劳。
餐厅的门被猛地撞开,李婷趔趄着扑倒在地。
此时餐厅只有不多的食客,看到这一幕后,纷纷惊慌的站起来查看。
一个经理模样的中年妇女走向李婷:“你好女士……你没事吧?”
李婷推开想要过来搀扶的经理,牟足力气,向着不远处的餐台蹒跚而去。她径自绕过餐台,进入了后厨。四五个出餐员同样惊慌的看着她,她们想要阻止,但看到李婷浑身是血的样子,都被吓在当场,不知所措。
李婷冲向洗手池,扭开水龙头,俯下身咕咚咕咚喝了起来。她的余光扫视向旁边的操作台,看到上面的肥皂和用来装饮料的大号水杯。李婷急忙取了过来,将肥皂塞进水杯内,冲着水龙头接水。肥皂的作用下,大量的泡沫涌上来,李婷举起一杯子的肥皂水,迅猛地灌进嘴里。
女经理惊慌地指挥着店员:“赶快报警……”
出餐员立刻转身要走,被中年女经理再次拉住:“先打120,叫救护车。”
女经理安排完毕,再次看向李婷。李婷仍旧站在水池前,一杯杯的接着肥皂水,又一杯杯的灌进嘴里,直到饱胀的胃袋再也支撑不住,疯狂的翻涌上来,顺着李婷的喉咙,一股股的泡沫从她的嘴里“哇哇”呕吐……
偌大的餐厅内寂静无比,所有的人都在惊讶的看着这一幕。
李婷想要再次接水,却突然浑身抽搐的扑倒在地。这是洗胃造成的并发症,大量的泡沫在顺着她的嘴巴一股股翻涌出来。
抽搐,持续不断的抽搐。
这种非人的痛苦中,李婷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也喘不上气,但头脑却意外的清醒。她呆呆地看着餐厅的天花板,上面的油污常年累月下堆积了厚厚一层。
嗡嗡的手机震动声响起来,就在她的兜里。
李婷挣扎着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的国外号码。她颤抖着手指,按下了接听键,耳机内一个女生的声音响了起来。
“李婷?你在听吗?”
是钟雪。
好久没有听到过钟雪的声音。
但李婷已经没有力气回应,她痛苦躺在地上,嘴里在不断地咳出夹杂着血丝的泡沫。
“是你干的对不对?!”
美国曼哈顿,在明媚的阳光下,钟雪站在咖啡馆的角落里打着电话,不远处的草地上是正在打网球的同学。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以为把钱追回来我就会原谅你?”
钟雪委屈的说着,眼眶里泪水闪过。
“你知道这段时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喂,你说话!李婷?!”
话筒内什么声音也没有。
对一生没经历过什么挫折的钟雪来说,她这段时间应该很难过。
不过彼之地狱,可能是另一个阶层的天堂。
要是失去一切后,还能有家人的支持重新再来。
李婷怎么会瞪着眼睛躺在餐厅后厨的地板上。她就这么躺着,四周的一切连同钟雪的声音此时都安静了下来。听人说,人在临死之前,会回想起很多未竟之愿。可她今年才二十六岁,人生刚开始,就要结束了。
她的未竟之愿是什么?
要说愿望,她真的还有好多愿望。
二十六岁,多好的年纪。
虽然在失去一切后,李婷也有过懦弱的时刻,在那些时刻她将结束这一切。
但短暂的失意后,在濒死之间,她还是想活。就算意志告知她其实死了也算不错,但她年轻的身体也想活,她的脏器还都太新鲜,太想继续服役,它们都不断催促她:活着,活下去。
李婷周边,女经理带着服务员和食客们围了上来,担心又害怕地看着躺在地上的她。
李婷的嘴巴张着,像是在呼吸,又像是方便混有血丝的肥皂水泡沫吐出来。
“对……对不起……”
李婷的嘴里“嗬嗬”吐着血丝和肥皂水泡沫,眼泪顺着她的眼眶流了下来。
这声对不起,是给钟雪的,也是给旁边围观人群的。绝望的濒死之际,她还在担心会不会给其他人添了麻烦。
穷人阶层的一生就这么谨小慎微,稍微做错一点都怕给别人添麻烦。因为他们的人生没有什么容错率,他们才能将心比心地认为别人都怕麻烦。
围观的人群没有听清李婷在说什么,纷纷疑惑的面面相觑。
而身处异国的钟雪眉头一皱,她也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李婷?!”
远处正在打网球的同学们在呼唤着她。
白人同学正用英语呼唤钟雪:“钟雪,快过来,该你了!”
钟雪迟疑下,收起手机,迎着明媚的阳光快步走了过去。
跨越大洋的对话就这么结束了。
麦当劳狭窄的后厨阴暗潮湿,只有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散发着惨白的光。
李婷瞪着双眼,只是呆呆地盯着这白色的光芒,
随着她的瞳孔渐渐暗淡,白色的光芒也越来越亮,直到充满整个画面。
纯白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