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雪给赵莉的公司投资了一百二十万，李婷完全不知道。

消息是警察告诉李婷的，李婷知道赵莉有融资扩展的计划，也知道赵莉煽动底下的员工参与，钟雪十分感兴趣。但李婷不知道钟雪有这么多钱，甚至投了这么多钱。她觉得钟雪家庭条件好，生活费不过也就是四五千，说多了六七千，小一万？现金攒下来，最多也就是几万。

李婷想象不到，一个二十几岁的研究生手里怎么会有一百二十万现金？

警察告诉李婷投资噩耗后，李婷立刻给钟雪了微信，几十分钟都没收到回复。从市局里出来，李婷打了出租车，回学校找钟雪确认投资的事。

出租车里，李婷不断地催促着司机快点开车。微信上，钟雪一直沉默。李婷终于明白，为什么钟雪看到北星法务人去楼空时，比自己更激动。

在李婷的拼命催促下，出租车在国顺路上飞驰。

李婷在车里坐如毛毡，她拼命地给钟雪打电话，电话没打通。不祥的预感在李婷心头升起，李婷的眼睛里闪烁起泪花。

几个月前，钟雪投资北星法务之前，她曾经鼓动李婷一起投资。

李婷回忆，大概是24年3月底的一天下午。

钟雪躺在李婷的下铺，她一脸憧憬地劝说着李婷。

“婷婷，咱们一起投吧——”

午后的阳光散落进来，上铺的李婷在坐着看书，刘易斯·卡罗尔的《爱丽丝梦游仙境》。李婷喜欢这本书，这是本童话书。在李婷的童年，她匮乏的家庭给她提供的物质基础很少，更别提这些精神食粮。像《白雪公主》、《灰姑娘》等这些童话故事，都是李婷上大学后自己找来读的。

这些故事里面，李婷尤其喜欢《爱丽丝梦游仙境》，在这个故事里，一个小女孩追逐着一只戴金表的兔子，不慎掉进了兔子洞，进入了一个奇幻世界。李婷从小县城来到上海，她觉得自己和故事里的主人公差不多，这个故事她读了一次又一次，甚至花钱买了影版的故事集。

“嗯？”

钟雪鼓动李婷一起投资，李婷没有太在意。钟雪这个人总是想一出是一出，很多事说就忘记。

“我托人在校友圈打听过，这个赵莉很靠得住。她毕业七八年，从大公司拉了一些投资人。做法务公司只是个噱头，后面是要做成金融平台的。”

钟雪在李婷耳边说着，李婷翻看着书页，“我哪有钱？我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妹有病，还要上学，我妈去年就退休了。”

李婷没骗钟雪，她没有钱。即使知道这是个好机会，李婷手里有也仅仅是生活费。她的存款都是打零工攒的，还有部分学校补助。要是拿这些钱投资，她连吃食堂的钱都没有。何况李婷是个领着助学金的学生。李婷对助学金的概念非常明确，这些钱是国家拨给她读书用的，不是投资。她是学法律的，这些是纳税人的钱，她不能拿着纳税人的钱去冒险。

钟雪被李婷拒绝了，但她没有放弃：“可赵莉说的对，人生中能改变命运的机会，抓住一次就够了。反正我是准备投。”

李婷听到后急忙放下书，爬到床边看向下铺的钟雪，“你疯了？而且你哪来的钱？！”

钟雪看到李婷担心地目光，冲她一笑。

“放心吧，我就拿压岁钱试试。”

这就是钟雪说的压岁钱，一百二十万。

出租车停在复旦大学门口，李婷下车后一路狂奔到进入学校。她们住的宿舍是校内五号楼，这是复旦大学内数一数二条件好的宿舍楼。宿舍环境相当舒适，在宿舍内甚至安装了马桶。

李婷在校内一路狂奔着，刚刚在市公安局的询问室内，刑警邹兵的话还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北星公司涉嫌巨额诈骗——”

市公安局询问室内，邹邹兵看着难以置信的李婷，撂下这段沉重的话。

“这一百二十万是钟雪的妈妈在去世前留给她的未来嫁妆钱。赵莉一死，全没了。”

没了，全没了，这下真的全没了。

大学四年同班，外加两年研究生室友的关系，让李婷了解钟雪。钟雪是个被原生家庭保护得极好的女孩。这也意味着，她的成长根本没经历过太多挫折。这对钟雪来说，打击无疑是巨大的。

李婷一边跑，一边拼命地给钟雪打电话，电话一直无人接通。

李婷一头冲进了五号宿舍楼，李婷在宿舍楼的楼梯间快步向上攀爬着，不时询问路过的学生。

“看到钟雪了吗？”

学生们纷纷摇头。

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李婷跑回宿舍，看到同宿舍的宋爽和董林。

“看到钟雪了吗？！”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宋爽和董林显然刚从图书馆回来，她们看着满脸通红的李婷。

“钟雪？钟雪呢？”

“在床上睡觉呢。”，董林说着看眼钟雪的床铺，那里拉着一道厚厚的帘子。

人在宿舍！或许钟雪没有自己想的那么脆弱。

李婷松口气，走了过去。

“钟雪？钟雪？”

钟雪没有回应，李婷试探地拉开窗帘，只见钟雪穿戴整齐的躺在床上，在她的枕头边，放着一瓶安眠药。

一颗响雷在李婷的脑子里炸开了，这瓶安眠药被拧开了，盖子不知所踪，里面的药物少了一半。钟雪正躺在床上，她一动不动。

宋爽猛地发出一声尖叫，“看朋友圈！”

董林翻动朋友圈，她面目苍白地看向李婷，把手机屏幕给李婷看。三十分钟前，钟雪发了一条朋友圈——‘再见，世界。’

宿舍里的几个人转头看向钟雪，钟雪静静地躺在床上，面目苍白。

“钟雪！你不要吓我啊，钟雪！”

李婷扑上去，呼唤着钟雪。

“叫救护车！叫救护车啊！”

“啊！死人了！”，宋爽爆发出凄厉的惨叫，董林随即也喊了起来。

“死人了！！”

宋爽和董林尖叫着跑出宿舍。

宿舍里只剩下李婷一个人了，李婷嚎啕大哭的继续呼唤着：“钟雪！你醒醒啊，钟雪！！”

一天之间，死了老板，再死一个室友，李婷会觉得人生无望。宋爽和董林真是靠不住的，或许在危急关头，也不能指望同寝室的室友做些什么。李婷决定自己打120，然后背着钟雪下楼，能救一命算一命。

李婷尝试背着钟雪跑出宿舍。

许是听到了李婷的呼唤，昏迷中的钟雪悠悠醒转，看着李婷。

钟雪没死！李婷看到钟雪醒来，破涕一笑。

“钟雪，医生马上就来了！你一定要挺住！挺住啊！”

“我是不是要死了？”

钟雪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李婷保持乐观，只要没死，就是好的，有救的，有希望的。

“不会的，你会没事的！相信我，你会没事的！”，李婷急忙安慰起来，在这种生死关头，咬牙相信有希望，比什么都重要。

在李婷的鼓励下，钟雪笑了笑。

“我爸说的对，一开始就不该和你这种小地方出来的人走太近。”

“嗯？”，李婷差点没听清楚钟雪说什么。

“为了赚钱，改变命运，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钟雪闭上了眼。

李婷呆住。

钟雪的话划开了李婷的胸膛，吃安眠药的是钟雪，药效却好像发生在李婷身上，李婷彻底哭了出来。

救护车很快到宿舍楼下停下，钟雪被担架抬上救护车。许多学生围观在救护车边拍照，在顶级高校里闹自杀在学生中不是少见现象。但现在既不是期末周，也不是期中，按理来说不应该有人有心理问题，钟雪被救护车拉走，就显得格外罕见。

医护人员给钟雪戴上氧气罩，争分夺秒地开着救护车离开。

“钟雪！”

李婷冲出围观的人群，追着救护车跑了几步，直到救护车走远。

“钟雪！！”

李婷停下来，冲着救护车背影大喊着。李婷不是家属，班主任和校领导作为陪同人员跟着钟雪上了救护车，上面就没了李婷的位置。

李婷被钟雪落下了，被救护车落下了。她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真的是一场巨大的痛苦和幻灭。

钟雪是李婷最好的朋友，上大学后的李婷忙于学习和兼职赚钱，她几乎没有什么朋友。她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钟雪，是在大学的第一课上。

那节课上，老师讲了黑天鹅事件。在经济学中，黑天鹅事件是只几乎不可被预见的事件，一旦发生就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黑天鹅事件一旦发生，普通人就会一夜暴富或者破产。

“一夜暴富？你听见没有？”

钟雪就坐在李婷身边，她激动地告诉李婷。“每个人都有机会一夜暴富”

那天，钟雪穿着洁白的超短裙。这种超短裙，一般是经济上行时女孩们才会穿的。当时的钟雪和往上走的房价一样，积极昂扬。李婷很快就喜欢上了钟雪，她们恰好被分配到了一个宿舍。女孩的友谊很简单，只要恰好坐在一起，只要恰好一个寝室，她们能成为大学四年甚至一辈子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