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榕难得睡了个无梦的好觉,清早睁开迷蒙的睡眼,整个人懵懵的。
打着留置针的手被人握在掌心,手心手背上都是汗,却始终紧紧地不肯放开。她侧头看了眼趴在床沿上的人,不像晏随,也不像章潮。
安眠药的副作用使她浑身乏力,即便是一个简单的抽手动作也让季榕呼吸急促、心跳加速,监护仪发出刺耳的“嘀嘀”急响,住院医生和护士迅速从外面冲进来检查情况,带醒了床边枕臂而睡的人。
他胡子拉碴,满眼血丝,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已急迫地让到了一旁:“医生,她怎么样?”
竟是李季景。季榕意外。
心率恢复,警报解除,医生查看了一下监护仪的数据和她的身体情况,严肃的表情缓和下来,帮她撤了设备,微笑着说:“没事儿。你身体虚弱,不要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好好躺着休息。”
在他连声的致谢中,呼啦啦涌进来的医生和护士又如海潮一般退出去,只剩了他们两个。
“你怎么来了?”季榕挣扎着想要坐起来,李季景赶忙给她背后垫了个枕头,遥控起了床头。
“我听说你出事,立刻就赶过来了。”
在他的提醒下,季榕的记忆开始回溯,她在短暂的遗忘后,迅速回忆起了那起交通事故,霎时间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她突然紧紧抓住李季景的手,眼里浸满绝望的泪水:“我,我好像开车撞了人!”
李季景一把把她搂进怀里,下巴贴住她的发顶,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安抚:“只是轻微的擦伤,双方都有责任。章潮已经处理过了。”
李季景的话就像一粒定心丸,让她慢慢放松下来,紧绷的身体缓缓卸了力:“剧组呢?剧组怎么办?我,”她犹豫着说,“我好像记忆力出了些问题。”
“剧组目前已经暂停拍摄开始紧急修改剧本。我想让你多休息一下,做主同意了删减你的戏份。还好这是部迷你剧,拍摄已完成了大半,到时候你再去补拍些必要的镜头就行了。”
看似三两句的内容,实则是天大的麻烦。要想获得剧组的谅解,除了赔一大笔钱,还要贴着人情脸面去协调沟通主演的档期、工作人员的时间、外景及内景的租借……
季榕满心愧疚:“章潮很难办吧……”
“别担心。”李季景亲吻着她的发顶,安慰说,“明蕈在处理了。”
明蕈,海阳商界神秘莫测的Miss Ming,是妈妈程琳的代理人。
她长袖善舞,手眼通天,处理这么点事不过是牛刀小试。季榕点了下头,从他怀里探出头看向门口:“妈妈呢?”
病房的门开着,客厅里很安静,似乎连章潮、小方和展令文也不在。
李季景的心抽疼着,甚至不敢低头,唯恐辜负了那份期待。
“妈妈她,还是没来吗?”
季榕的失落不言而喻,李季景咬紧嘴唇,没有说实话:“她总是很忙,已经在调整工作了。明天,最晚后天,一定会到。”
不是没到,而是没来。影帝也有演技拙劣的时候,季榕没有拆穿。
“对不起爸爸,让你担心了。”季榕搂住他的腰,像一个乖乖的小姑娘,“还有,谢谢你能来。”
她等了他十年,还好,这次他来了。
李季景从没见过她这样乖巧又卑微的模样,好像凭借着乞怜才能在父母这里得到一丁点儿的爱。他鼻子酸涩,四十多岁的人了,眼泪说掉就掉下来。
他弯腰躬身回抱住季榕,哽咽着说:“我的乖囡,你是爸爸的全世界啊!”
季榕想说,不,我不是你的全世界,妈妈才是。可这么温暖的怀抱太让人迷恋了,于是她闭上眼睛,选择了沉默。
那,她在心里给自己说,那我就当一天你的“全世界”。
·
李季景是半夜到的,替换了章潮,让他赶回海阳处理工作。展令文和小方去吃早饭了,还没回来。
季榕从病床上起身,站在落地窗前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今天的阳光很好,楼层不高,可以看到花园中的树冠,风吹叶动,斑驳的树影在眼前摇晃。鸟雀欢快地在枝上来回跳跃,叽叽喳喳地,十分热闹。
她嘴角擒着笑欣赏窗外的景色,下落的眼神无意间锁定在了长椅上。
晏随?!
嘴角的笑意瞬间消失了,她转身找了一圈,从床头桌上拿过手机,果然,关机了。
·
晏随选了季榕窗下的位置,在长椅上坐了足足一夜。
手机里不时收到朋友抑或同行的关心,他开始还回复几个,后面全都选择了无视。
分开吗?
这个词在脑海中闪现的那一刹那,他甚至感觉愧疚。
晏随出生在一个贫困的家庭里,早慧注定了他半生辛苦。他从记事起就随父亲上山捡菌,再大些又要照顾妹妹。他得到了很多来自于家庭的爱,但爱除了是情感,还应是行动。
父母很爱他,却也常感到歉疚。他童年艰辛,早早地步入了社会。
娱乐圈是天堂,是炼狱,是蛋糕,是砒霜。他一点点掏空了自己,唯剩个不值钱的躯壳时,被季榕小心翼翼地搂进了怀里,珍若明珠。
她给了他成功,也给了他爱情,她给了他信心,也给了他温暖。
不,我不能跟她分手。不管是因为什么。
晏随把手紧握成拳抵在长椅上,心下十分坚定。